他命令那八名士兵聚到他的弹坑当中来,互相叙了姓名,这八人中没有军官,于是身为下士的张林自然就成了小队的领导者。
张林把自己的想法说了——要摸黑去找到法兰西人新的炮击阵地,然后把消息传回去,这样他们就能以功勋的身份而不是逃兵的身份回去了。
“现在逃跑有什么不好。”一个叫雷纳德的一等兵不满地说,他也是唯一一个对张林的方案提出异议的人。
张林知道现在应该是争分夺秒的时候,不愿意和他讨论“好不好”的问题,长官的话必须服从,而他现在就是长官。
然而雷纳德不依不饶,他不仅自己想要逃跑,更鼓动其他人和他一起逃跑:“这个行动根本就是要我们去送死,你这个白痴,不仅我们会死,你也会因为这种无意义的个人英雄主义想法而死!”他激动起来,让张林不得不在这个关头和他争辩。
雷纳德说:“首先现在是后半夜,好好瞧瞧外面,哪有一点光亮?你让我们怎么走?朝那走?又去哪里找该死的炮击阵地?”
“其次是就我们几个人,冒险深入到法兰西军防线以内,你问过他们哨兵同不同意没有?恐怕我们还没有走出几十米就要被他们的机枪打成筛子了!”
雷纳德的意思是,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逆着法兰西人机动的路线,朝远离战场的地方而去找个地方隐藏起来,一直躲到明天中午,那时两军的弹药存储都应耗尽,而一线部队的战斗意愿也最低的时候,这时再以被打散建制的士兵身份回到后方去接受重新整编。
“活下去!”他强调,“难道你们不想活下去,而是跟这个毛都没长齐的贵族老爷去送死?”
对于这种动摇军心的士兵,按照一般做法张林应该当机立断一枪把他射杀以正军法。但现在的局面是他必须依仗收拢来的残兵达到自己的目的,他也害怕自己在开了这一枪之后会被其他人一拥而上送去见他的死鬼老爹。
张林冷笑着:“逃离战场?你知道战线有多长吗?自从去年7月以来,我们在这里已经足足和法兰西人拉了六个月的‘锯子’,战场也从原本马斯河西南一路被推到了这里,两军防线已经各自绵延超过一百公里。你想在大晚上的,徒步在战场、封锁线、无人带上走出一百公里?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运气太好了一点。”
士兵所能获得的战场信息当然没有军官多,可雷纳德还是不愿意服从命令:“那就留在这里,留在这里也比去法兰西人那边能活得长远!”
“真的吗?”张林指着周围,“这里是弹坑密集区,是上一轮火炮覆盖的位置,你觉得自己能在下一轮炮弹中撑几分钟?”
雷纳德语塞了,最后他楠楠说:“你说服我了。”
张林鼻子哼气:“那就好。”不过他心里有些开心,说服一个人就意味着能让他更好地理解自己的意图和目标,后面的行动也会变得顺利。
好在当夜天气算是晴朗,虽然没有月光,还能参照星辰的位置来确定方向。这时雷纳德建议大家可以披上法兰西军的衣服蒙混过关。
“难道法兰西人就会对往后撤退的士兵表示仁慈吗?”张林对他的提议表示不屑一顾。
“我会说法语。”一名叫罗斯的士兵忽然说,“我们可以扮演成押送俘虏的小队。”
和法兰西一样,德意志的基层士兵大多是被征召的农民、城市平民和小手工业者,法兰西与在整个欧罗巴都算是上层语言了,很难想象一个普通士兵竟然会懂。
罗斯耸耸肩:“我生活在边境地区,会说很正常。”
和频繁因为边界问题发生争端的国家意志不同,混杂生活在洛林地区的民众早就对彼此熟悉和习以为常。
说到底,人本来都是类似的人,生活也是类似的生活,而作为方便统治方便生活的领地权力,本质是贵族和老爷们的权力,与生活在那里的普通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和我也没有关系。”想到这里张林不禁慨叹,仰望这烂泥地上的星空,不知欧罗巴这片土地还要糜烂多久下去。
顺利糊弄过两个哨兵之后,张林认为自己的方案已经十拿九稳,然而因为他必须一直抬头看天空,脚下一不留神滑进了一条坑道里。
雷纳德用德意志语问:“没事吧?”
张林经历了一阵头晕目眩,才把自己的手脚都稳定住,才向上招呼:“没事。”
然后借着星光他就看到了缩在坑道里面的一个法兰西士兵。
模糊中那个法兰西士兵也看着他。
他的黑色头发上沾满了战场上的污泥,黑色的同仁反射出星辰的光,那光是惊悚而颤栗的。
张林应该毫不犹豫地开枪射死他。
可他犹豫了,他看到这个法兰西男孩手上的东西——一把同样反射着星光的法兰西军人身份牌。
张林不会说法语,但他大概知道这个男孩在干什么。
他在搜寻战场上的死者,将他们的身份牌收拢起来,带回去,完成他对自己阵亡战友的最后一点心意。
和张林之前做的事情一样。
“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啊!”他的心中生出一股巨大的悲悯,“一样的人却在一样的理由下互相杀死彼此,这样做正确吗?”
他握了握自己的手枪把,又松开。
“嘿,你怎么了?”雷纳德看他迟迟没有爬上来,不耐烦地又问了一遍,“没事吧!”
张林站起来,他一直盯着那个法兰西男孩,然后把自己的手指伸到唇边,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
那个男孩拼命点头。
然后张林手脚并用爬上坑道,和其他人汇合。
可一队人走出去没超过五十米,就听到了从自己身后传来的急促而尖利的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