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距今只有一日的回忆中回过神,白纯看了看身后的海门商场。
据他本地人的同学说,这里是个很有名的小商品市场。
只是上个月这里发生了火灾,据说死了两个人、失踪了一个人,所以现在在停业整顿,并没有开门。
星银显然只是把这里当成了他们集合的地点而已。
通过昨天的谈话,白纯知道,星银并不是留学生,她从小就生活在这里。
她甚至不是钦河工业大学的学生,只是喜欢借用大学的图书馆。
即使如此,这个叫做星银的少女,在白纯的头脑中仍旧是个迷。
他的脑海中,无法勾勒出关于她的任何事情。
他无法想象,她走在这条街道上的样子。
同样无法想象,她徘徊在图书馆的书架间的样子。
她,对于白纯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
而自己,就这么被一个陌生人,陌生的美少女,邀请来约会了。
有趣的是,在被邀请之后,白纯的心中其实并没有涌现出“我的春天终于到了”,甚至是“我终于要拜托母胎单身”这样的情感。
只是,手足无措。
感觉很恐慌。
‘我,明明被没有被约的价值。’
因为获得了自认为超出自己价值的殊荣,而感到极度的惶恐。
所以,今天的白纯,已经全力以赴。
他穿上了衣柜里能找到的最好的衣服。甚至,在网上检索了一下“男生,休闲,约会,冬季穿搭”这样的词条。
理了发,刮了胡须,除了昨天晚上没睡好觉以外,他已经做到了自己的完美。
然而,依旧是不安和焦躁在心神中蔓延。
他叹了口气,望着搭起了脚手架的海门商场出神。
可怜的地方,就如同可怜的自己。
等待着什么人来修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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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间,一只冰凉的手从后面攀上了白纯的脸颊,寒得他脖颈一缩。
“你在想什么呢?”
白纯回过头,果然看到了星银。
她今日的装扮,果然和前些日子在图书馆见到的没有什么区别。
只是在纯白的毛衣外面套了一条棕色的风衣——一如既往的,男性向的打扮。
看着她不施粉黛的面容,白纯感觉脸上滚烫滚烫的。
“没,就是在想一会儿咱们去做什么。”
“恩?”
少女背着手,绕着白纯转了一圈。
“你很认真啊”
她说道。
“唔”
白纯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当然,当然要认真了。”
他如此说道。
“恩,很好!”
星银对着她竖起了大拇指,笑着说道。
‘她要比我想象的开朗不少。’
白纯只从她在图书馆的表现看,还以为她是一个寡欢的人,现在看来,寡欢的人是自己才对。
更让他惊讶的是,星银的手臂直接抱上了他的胳膊。
“我们走吧。”
她说道。
“走——去哪里?”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边走边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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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时间,只是普通的男女约会会做的事情。
两人在街上走着,遇到一间看起来生意兴旺的店面,便走进去暖暖身子,顺便吃个有点早的午饭。
“我推荐这家的打卤面!唔,这个牛肉面也不错,不过硼砂的问道太重了,总让人感觉吃了对身体不好。”
在有选择困难症的白纯对着菜单一筹莫展的时候,星银给出了他的推荐。
看来,她是这里的常客了。
在白纯看来,最后端上来的面只是普通的面而已,完全不知道星银为什么会那么兴奋地大快朵颐。
接下来,是看电影的时间。
那是一部愚蠢的,单纯地堆砌搞笑的元素的片子。
他和星银都没怎么笑。
只是在走出影院之后一同嘲笑笑出来的观众的蠢样。
这让白纯头一次,有了和对方心意相通的感觉。
两个人继续在街道中漫步。
白纯突然发现,现在的场景,似乎就是他一直梦想的。
和美少女一边谈笑着,一边散步。
两人走进一家面包店。
“这家的肉松面包最好吃。”
她再一次给出了自己的推荐。
确实,和自己这个来上大学的外地学子不一样,星银的一举一动,都体现出她是个本地人。
他正在,一点一点地,更加了解名为星银的这个少女。
然而,不知为何,在白纯脑海中想象的星银穿行于街道中的画面里,她总是一个人。
他不知道,这究竟是他的一厢情愿,还是一种能够让他欣慰的心灵感应。
直到,星银带着来到一片旧城区。
这里的建筑大部分都是上个世纪旧年代的产物,有着一种质朴的年代感。
在新世纪城市的发展规划中,这里就如同被刻意遗忘了一般,保持着从前的风貌。
两车道的狭窄马路边,停满了面包车和三轮车;路边的一家小吃店里冒出呛人的油烟;几个孩子在被车碾过的路面上跑过,溅起一片黑色的泥泞。这里的住民悠闲地在路边、甚至路中行走,全然不在意身边汽车的危险——因为在这里的车子根本不可能开得有多快。
来到这里,就好像是坐上了时光机,回到了久远之前的,童年回忆中的过去一样。
那时,白纯和祖父生活在一个破败的小镇上,那小镇的风景,就与这里有七八分相似。
“就是这了!”
星银拉着白纯说道。
在白纯面前的是一大片红砖楼,有的六层高,有的不过四五层。
其中有的一看就很老的楼房外墙上,还保留着室外的走廊和楼梯。
远远看去,楼中住民堆积在门前走廊上的东西都清晰可见——有锁着的、锈迹斑斑的黑色自行车,还有成串挂着的大蒜,甚至还有他不知道多少年没有见过的腌菜大缸。
白纯被星银拉着,走在这片没有铺沥青或者地砖的土路上。最终拐进了一个巷子。
白纯抬头望去,楼与楼相隔的狭窄的天空中,飞着一群咕咕叫的鸽子。三楼一家住户的阳台上蒙着黑布放着鸽房,那里应该是它们的家。
走到单元门前,便能闻到一楼左右两家住户窗户里飘出来的早饭的香味。
左边的一家,似乎在炒菜,闯进白纯鼻子里的,是酱油的味道。
右边的一家,能听到里面电视的声音,和隐隐飘散过来的,高烈度白酒的气息。
推开用纸盒子糊成的单元门,楼道中一片黑暗,只有些微的一些光亮从上方的楼梯转角平台上渗下来。
“到此为止了。”
星银说道。
“恩?”
“我能给你看的,到此为了。”
她望着楼道中的黑暗,喃喃道。
“这里曾经是我的家,童年时候的家,只不过现在不住在这里,所以,没有更多的东西给你看了。”
所以,她是在和我,分享她的过去吗?
白纯如此想到。
他感觉,自己的心中,有着丝丝暖流在流淌。
“我小时候的家也差不多是这样子。”
“不过,那是在一个小镇上。”
白纯说出了,可能是今天他说的最顺畅的一句话。
他意识到,两个人,有着相似的过去。
都曾经,生活在被遗弃的颓败中。
都深深地感觉到,自己被抛弃了。
在意识到这件事的一瞬间,他再也无法抑止自己的冲动。
他抓住了少女的手。
星银先是微微一惊,然后身体舒缓下来,和白纯对视。
两人的距离是那么的近,白纯知道,这一刻自己或许可以凑上去。
不过那样的难度大概是大学物理考200分吧。
他只是不自觉地抓紧了手中的柔荑。
他,实在是不会表达自己的感情。
“恩——”
星银稍稍嘟起嘴,做出在思考的神情。
“今天就到这吧。”
“诶?”
“天要黑了,该回家了!”
她笑嘻嘻地说。
“!”
他不想她走。
只是,想多拉住她的手一会儿。
但是她已经想要走了。
白纯的脑子,无法推断出她为何要走。
是因为自己太鲁莽,弄疼她了?
还是自己太优柔寡断,没有凑上去。
谜。
世间的一切,包括眼前的少女,和她的思想,在白纯眼中,都是谜。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他又想要知道。
这是一种无法抑制的情感。
促使他,张开嘴——
“别走!”
近乎是喊叫地,白纯说道。
“既然你这么求我的话,那就再陪你呆一会儿也行”
万幸,他听到了对自己来说如同大赦一般的回答。
“恩。”
白纯来着星银的手,走出了单元门。
才发现,外面不知道何时,开始下雪了。
“呐,白纯”
“怎么了?”
“你家在哪里?”
“诶?”
“去你家吧”
看着再一次怔住了的大三学生,星银说道:
“我想去你家,可以吗?”
白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