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说你的故乡在鹿儿岛,你是从小就在东京吗,假如不是,还习惯吗?”
雪之下阳乃一手扶着方向盘,戴着墨镜,另一只手惬意靠着车窗,夕阳璀璨,像一颗沉入黑暗的发光巨蛋。
她难得穿着黑丝,卓也才发现,阳乃的腿比之雪乃更加浑圆。
“对东京的看法吗?”卓也说,“我没什么习惯不习惯的,这个城市和世界上大多数城市差不多。”
“差不多?”
阳乃隔着墨镜,好奇的看了眼卓也。为了赴约雪之下家的茶会,他今天显然刻意收拾了一下,白色的半袖衬衫,黑色的长裤,虽然还是踩着帆布鞋,但比起牛仔裤和酒吧工作短袖来,很有精神。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大城市的样子。从高速公路上往下看,黑压压的高楼和吊架。小时候我想,在里面的会是什么人。后来我发现,大家都一样,人们在生活里感到无聊,寻求刺激,人们孤独,悔恨,绝望,愤怒,哭的浑身抑制不住的发抖。”
卓也沐浴着夕光,半眯着眼,“所以这是个不比别的地方有什么太大区别的城市,不比其他地方更糟糕,一个喜悦,充实,匆匆忙忙的城市,一个失落,挫折,满是疲倦的城市。这取决于你拥有的地位和财富。”
“你这人还怪有意思嘞。”
雪之下阳乃赞赏的点点头。
“我想说的是,地位啊财富啊,我没有,也不怎么在乎。”卓也眯着眼,看着海浪拍打海岸线,“当然,在遇见一朵红花之前我是这样的。”
“真的不在乎?桌也君将来想要做什么工作,还有两年就要毕业了。”
“倘若在酒吧一直呆着也是可以的,我受够了忙碌的生活。”
“充实又忙碌的生活不是挺好的。”雪之下阳乃减速,打开车子的敞篷,这样风便从四面八方吹拂而来。
“骗局罢了。我的梦想是做一休三,再退一步,做个公务员也不错,让日本的纳税人养着我!”
卓也口出豪言。
为资本家打工毫无意义嘛。
除非给的够多,比如阔气的雪之下雪乃。嗯,以身价算,雪之下家算是小财团了——虽然流动性太差,基本全是地产。
车子缓缓停住,阳乃示意,两人下了车,站在沿海公路的沿边围栏前。
夕阳洗刷着海岸线,画上番茄红的颜色,拉长两人长长的身影。几只海鸟在远处徘徊,像是断了线的风筝。
雪之下阳乃伸开纤柔的双臂,风吹起她的短发,“其实不算什么正经的茶会,只是几位东京的……阔太太聚在一起喝茶罢了。我也是借这个机会,想着帮你蹭个见面。当然,最主要的还是父亲的腿伤。假如橙子小姐真的如传言的那么神奇,你也是立了大功一件啦。”
“说老实话,我只是想见雪乃。”
早上手臂的旧伤消失,让卓也丝毫不怀疑苍崎橙子的神奇魔术,能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心底隐隐感到兴奋。
但在阳乃面前,他还是留了个心眼。
身后一辆拉着冻鱼的火车开走之后,卓也点了根烟,坐在车道边,望向大海。海浪不显,一阵又一阵的岸边漫延,如同一道曲折的阶梯,却只能通向半空。沿海公路的护栏油漆剥落,地皮显露,缝隙里杂草滋长,翠绿依然。
上一个夏天的时候,卓也便注意到它们了,只是没想到今年生长的更加迅速。
闻着烟味,雪之下阳乃也毫不顾忌地上的尘土,坐在他身旁,海风带着咸味。
“真想躺平,什么也不用操心啊。”
雪之下阳乃难得说出这样的话,卓也一脸惊讶。
“这不是你该说的话吧?”
“身为长女,按理说不应该说这样的话。”雪之下阳乃晃头,支起手在眉前,向着海的远方极目看去。阳光斜射,直晒在她的脸上,她用胳膊遮住眼皮,眼前仍是通红一片,海洋也染上了橘色。
“嘛,确实不应该这么想的……”她低声喃喃说道。
雪之下阳乃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卓也抽完了一根烟,两人重新回到车上。
“茶会的话,沐浴更衣能适应吗?”阳乃问。
卓也眨了眨眼睛。
今天来参加雪之下家的茶会,他不是没做准备,提前洗了个澡,换上了一身看起来稍微成熟点的衣服。
虽然有洗澡洗去烦躁和疲倦的意图,但是也有对第一次见面雪母的留一个好印象的意思。
早知道还要洗一次澡,卓也就不折腾这么多了,最多洗下头。
“为什么感觉是在针对我?”卓也颇为无语。
“你想的多啦,不只是你,今天来喝茶的不只有你,还有一些……东京的阔太之类的,这算是例行的茶会。因为不是很常开,家母对这件事情比较在意,所以我们都会做些准备。况且今天橙子小姐晚些时候还要来。不光是你,我和雪乃每一次都会做沐浴,换上和服。”
原来如此。
卓也松了一口气,如果说是专门让自己沐浴更衣,那么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都只能是雪之下家对他的下马威。
‘哪里会那么蠢,这次可是关系到雪父的伤疾。’
想到这儿,卓也点头,“这倒没什么,只是我没有带和服来。况且我在哪洗澡。据我所知,你们家里女士居多吧……”
“你准备的吗?”
“雪之下雪乃今天一直念叨这个事情,上午就加急帮你买了。还没有见过桌也君穿别的衣服的样子呢。”雪之下阳乃用眼角瞧了眼卓也。
风吹拂少年的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一瞬间仿若90年代的木村。
“雪乃啊。”卓也喃喃道。
只是一天多没有相见,卓也却觉得好像过了一个月,听到她的名字,他的心口热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