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泽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冰冷的汗水浸湿了额发，顺着脖颈滑落。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梦魇中那股混合了血腥、机油与焦土的刺鼻气味。
“艾泽大人？艾泽大人！” 波波菈急切的声音将他彻底拉回现实。她跪坐在床边，双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肩头，温暖的触感和担忧的眼神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艾泽没有回答，只是下意识地、近乎依赖地靠进了波波菈怀里，将脸埋在她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确认这真实的安全感。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
“梦到了一些…很不好的事情。”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
“没事了，没事了，只是梦。我们都在这儿，艾泽大人，我们都在。”波波菈的声音轻柔下来，一只手环抱住他，另一只手像安抚受惊的孩子般，一下下轻抚着他的后背，动作温柔而坚定。
洞口的动静吸引了艾泽的注意，但他还没来得及抬头，一个身影就带着风扑了过来。迪瓦菈精准地“挤”开了波波菈一点位置，双臂紧紧环抱住艾泽的腰，整个人几乎埋进他怀里。
“艾泽大人！您终于醒过来了！我好想您…真的好想好想……”她带着哭腔的声音闷闷地传来，肩膀微微抽动，温热的湿意迅速透过单薄的衣物传递过来。
艾泽的心瞬间被这滚烫的依赖填满，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迪瓦菈柔软的发丝，低声安慰：“我回来了，迪瓦菈。没事了，别哭。”
迪瓦菈在他怀里蹭了蹭，半晌才仰起脸，眼圈红红，鼻尖也红红，却努力扯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嗯！见到艾泽大人就好多了！真想一直这样抱着您…可是，”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手，看了看门口，“波波菈，我们…先出去吧？A2和1E还在等。”
艾泽这才注意到，A2和1E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了洞口。1E对他眨了眨眼，做了个“我们待会再聊”的口型，便拉着还有些不舍的迪瓦菈和波波菈退了出去。只是临出门前，1E脚步一顿，又快步折返，趁艾泽不备，飞快地在他脸颊上印下一个轻盈的吻，留下狡黠的笑容和一句低语：“欢迎回来，艾泽大人。”
室内安静下来，只剩下他和坐在床沿的A2。
A2沉默地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锐利或疏离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她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压抑什么。
“现在，可以好好聊聊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
“聊什么？”艾泽还有些恍惚，梦境带来的沉重感和接连的温情冲击让他思绪纷乱。他怎么会在这里？这熟悉的山洞…她们一个个的反应…
“为什么救我们？”A2直视着他的眼睛，不给他回避的机会，“为什么当时…不把你自己也算进去？为什么非要做出那种选择？”
她的嘴唇微微抿紧，指尖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
“当时的情况，必须有人在外面启动，而且时间只够在‘保住我自己’和‘转移你们’之间做选择。”艾泽移开视线，看向洞壁摇曳的火光，“我选了你们。”
“可如果你告诉我！”A2的声音陡然提高，又猛地压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果你告诉我实情…我会做出选择的！我宁愿自己留在那里，也不要你……”
“A2，”艾泽打断她，声音温和却坚定，“没有‘宁愿’。我们现在都好好活着，这才是最重要的结果，不是吗？”
“可是下一次——”A2急切地说。
“没有下一次。”艾泽转过头，重新看向她，目光深邃，“我不会再让我们任何人，置身于那种必须二选一的绝境。我保证。”
A2看着他，胸口的情绪如潮水般起伏，最终缓缓平复。她低下头，白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些许神情。“希望…如此吧。”她低语，然后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再次抬头，“艾泽，我…我……”
（好想你。）
这句话在核心处理器里盘旋，却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怎么也说不出口。她暗自懊恼，为什么面对他，总是这样笨拙。
“怎么了，二号？”艾泽察觉到她的异样，轻声问。总觉得此刻的A2，和记忆中那个总是冲锋在前、言语犀利的战士有些不同，多了几分…纠结？
“叫我A2吧。”她闷声道，似乎对这个旧称呼有些在意。
“好，A2。”艾泽从善如流。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带着些许尴尬，却又似乎有种无声的张力。
“艾泽，”A2率先打破沉默，找了个相对安全的话题，“我听说…你向他们坦白了身份，还要对机械生命体发动战争？”提到战争，她的语气严肃起来，同时也带着探究。
“嗯，在地堡见到了人类议会和各方代表。”艾泽回答，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刚才那个惨烈的梦境。尸山血海，绝望的冲锋，同伴在眼前化为飞灰，N2那冷漠俯视的笑容……自己这个决定，真的正确吗？会不会把所有人都拖入那个可怕的梦境？
“艾泽？艾泽？”A2的呼唤将他拉回。
“嗯？怎么了？”
“没什么，看你走神了。”A2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目光飘向一旁跳动的火焰，又像是下定决心般转了回来，“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一个…更私人的问题。”
“你问。”
“当时…在塔里，在必须做出选择的那个瞬间，你为什么选择了救我们？”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紧绷，“是因为…责任？因为我们是同伴？还是……”
她停顿了一下，呼吸似乎都放轻了，等待着那个或许会让她核心停跳的答案。
艾泽看着她，火光在她白皙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双总是显得倔强或戒备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倒影，盛满了某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忽然明白了她纠结的源头，也明白了自己心底那份从未仔细审视的情感。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指。
“因为喜欢你。”
A2的眼睛蓦然睁大，核心处理器仿佛瞬间过载，全身的传感器都传来一阵酥麻的震颤。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出现了严重的逻辑错误。
“喜…喜欢我？”她的声音干涩，“不是…我们吗？”
艾泽的手指收紧了些，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住，目光专注而坦诚，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最喜欢你。”
四个字，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又像点燃引信的火星。A2感觉自己的听觉模块捕捉到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唯有那句话，带着他掌心的温度，一遍遍在核心深处回响。
她怔怔地看着他，脸上慢慢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些在战场上凌厉无比的招式，那些面对强敌时冷静分析的策略，此刻全都派不上用场。她像个突然得到超出理解范围礼物的孩子，手足无措，却又被巨大的、陌生的喜悦冲击得头晕目眩。
洞外传来波波菈隐约的说话声和迪瓦菈清脆的笑声，火光温暖地跃动着，将两人相握的手的影子投在石壁上，紧紧依偎。
梦境带来的阴霾似乎被这简单的告白冲淡了些许。未来或许依旧布满荆棘，战争的前景依然沉重未知，但至少在此刻，在这个狭小而温暖的山洞里，有些东西悄然生根，带来了截然不同的勇气和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