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2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一直蔓延到耳尖。艾泽的话语毫无遮掩,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炽热石子,在她核心深处激起前所未有的混乱涟漪。她感到自己的逻辑模块运行都变得迟滞,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衣角,指节微微发白。
“唔……我、我……”她嘴唇嚅嗫了几下,平日里的冷冽和果断消失得无影无踪,最后只挤出细若蚊蚋的一句,“…出去透透气。”
话音刚落,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略显狼狈地转身,快步——几乎可以说是“逃”出了山洞。那背影,如果是在漫画里,艾泽大概能看到一个Q版的、头顶冒着蒸汽、满脸通红的A2在疯狂逃窜。
洞外,略带凉意的风拂过滚烫的脸颊,却丝毫没能降温。A2背靠着的岩壁,一只手紧紧按在胸口的核心位置,那里正传来一阵阵过载般的灼热和擂鼓般的心跳模拟信号。
“好烫……我这是怎么了……”她低声自语,声音带着罕见的慌乱,“艾泽他……好大胆。为什么…会喜欢我?我一直是最普通、最不起眼的那一个,甚至…曾经还是叛逃者。为什么是我?他……是在骗我吗?不…不对,他的眼神,那么专注,那么……真挚。他说‘最喜欢你’……”
那四个字仿佛带着魔力,在她处理器里循环播放,每播放一次,核心的悸动就更强烈一分。混杂着难以置信的喜悦、突如其来的惶恐,还有一丝深藏的不安。
就在这时,一只手悄无声息地轻轻放在了她的头顶。
“啊——!”A2吓得几乎跳起来,一声短促的惊叫脱口而出。
“呀——!”对方也被她这剧烈的反应吓得叫了一声。
A2定睛一看,拍着胸口、一脸心有余悸的正是1E。
“是1E啊……”A2迅速调整呼吸,试图让表情恢复往日的冷淡,但脸颊的红晕却一时难以消退。
“是我啊,A2!你吓死我了!”1E也缓过气来,嗔怪地看着她,“我远远看见你捂着胸口靠在这里,表情怪怪的,还以为你机体出什么故障了,想过来看看。没想到你反应这么大……真的没事吗?”1E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还特意指了指A2刚才按着的地方。
“没事,真的没事。”A2移开视线,语气略显生硬,脸却又不争气地热了几分。
“你确定吗?”1E狐疑地上下打量着她,“可不要瞒着我哦。上次在沙漠,你的空气过滤器坏了都没说,差点导致核心过热停机,要不是波波菈和迪瓦菈带着备用件,后果不堪设想。对同伴隐瞒状况可不是好习惯。”
A2知道1E是真的关心自己,心中微暖,但刚才那种“故障”实在无法启齿。她只好生硬地转移话题:“1E,你不是在山下临时营地等着吗?怎么上来了?”
“啊,这个啊,”1E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眼睛转了转,回忆道,“是因为地堡来人了,很急的样子,要找艾泽大人。听说……来的人里面,还有人类议会的代表呢。”说到“人类议会”时,1E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一些,带着一丝本能的敬畏和谨慎。
“人类议会!”A2的眉头瞬间拧紧,刚才那份羞涩慌乱被一股冰冷的厌恶迅速取代。对于人类议会,她绝无好感。在她看来,正是议会制定的一系列冷酷计划——尤其是寄叶部队那注定牺牲的轮回——才导致了无数同伴,包括她曾经的队友“四号”她们的悲剧性死亡。那是一种深植于记忆体的、混合着悲伤与愤怒的排斥。
“那……我是不是应该进去通知一下艾泽大人?”1E观察着A2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尽管她也对议会抱有复杂的情绪,但长久以来在地堡服役、作为“处决型号”被灌输的绝对服从性,让她在面对“人类议会”相关指令时,仍会下意识地感到紧张并倾向于执行。
“别去打扰艾泽大人休息!”A2的声音陡然变冷,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激烈,“况且,等待人类大人,不正是我们人造人的本分吗?走吧,跟我一起下去看看。只留波波菈和迪瓦菈在下面,可能会被议会那些人看轻。”
她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冲动和恨意,几乎想立刻冲下去,揪住那些议会代表的领子,质问他们:制造她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如果只是为了送死,那这一切的意义何在?!
跟在转身下山的A2身后,1E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A2今天好奇怪……情绪波动这么大。当初艾泽大人‘牺牲’消息传来的时候,她虽然也难过,但更多的是冷静地安慰我们、带我们继续求生。怎么一听到‘人类议会’反应就这么大?而且刚才我碰她的时候,以她的警觉性,应该早就发现了才对,居然会被我吓到……难道洞里发生了什么?她还不让我进去看艾泽大人,明明我们离开时艾泽大人已经醒了……”
走在前面的A2,将她的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她脚步未停,心绪却更加纷乱。
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仅仅因为艾泽的一句“喜欢你”,就方寸大乱到这种地步吗?
可是……被喜欢,被那样直接地告白,不应该是感到高兴和……幸福吗?
为什么会如此心慌意乱,甚至下意识地逃避?
是因为……战争要来了吗?
战争……是会死人的。
自己……是害怕死在这场战争里吗?
在刚刚被告白,刚刚确认了这份珍贵心意的此刻……害怕死亡?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
与此同时,山洞内的艾泽正仰面躺在简陋的床铺上,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怎么回事……感觉脑子跟生锈了一样,转不动了。”他自言自语,“明明只是昏过去几个小时,怎么感觉像是沉睡了很久,记忆和思绪都有点断层……”
他想起意识空间中与N2的短暂交锋。
“平行宇宙……N2提到这个,难道她真的察觉到了什么?我是个傻子吗?如果不能穿越平行世界,我怎么会来到这里?不过尼尔系列的世界观里,穿越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龙背上的骑兵那边就够乱了。N2想要研究那个技术,以她的学习进化能力,恐怕真不是难事……”
“雅尔科……那个拿公文包的家伙,没想到居然差点被N2抓到了。等等,她说是在沙漠拦截她?那些聚集的机械生命体是为了抓雅尔科布置的?那A2她们岂不是被殃及池鱼了?”
记忆回溯到成功救下A2她们的那一刻——
在确认最后一个威胁性机械生命体被摧毁,艾泽正想上前,给伤痕累累却终于重逢的A2、1E、波波菈和迪瓦菈一个久违的、安心的拥抱时,异变突生。
一道细微却无比凝练的红色数据流光,毫无征兆地从虚空中闪现,瞬间没入他的眉心。
艾泽只觉意识一沉,身体的控制权仿佛被剥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在彻底失去对外界感知前,他似乎听到了女孩们惊恐的呼喊。
意识深处,一片纯白的数据空间。
艾泽和以红衣小女孩形态显现的N2(进化派倾向)相对而立。
“聊天就聊天,有必要用这种方式吗?很吓人的。”艾泽双手一摊,索性向后“躺”在了这片意识空间构成的地面上,摆出一副放弃抵抗的姿态。
N2的小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猩红的眼眸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仿佛在观察什么极其有趣的样本。她并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光是“看着”艾泽,就能让她的某种“研究欲”得到满足——就像生物学家发现了一个从未记载过的全新物种。
见她不语,艾泽收起那点故作轻松,语气冷了下来:“既然我们已经达成了‘观察协议’,你没必要再对她们出手吧?”
“嗯?”N2微微偏头,似乎花了一瞬理解“她们”指谁,“放心,我暂时没有兴趣主动清理那些人造人。维持一定程度的对抗生态,对观察你的反应也有参考价值。”
“那为什么沙漠里会聚集那么多大型机械生命体?我记得之前这片区域没这么多‘蜈蚣’级别的单位。”艾泽追问,语气带着质疑。
N2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突兀地反问道:“你相信平行世界吗?”
平行世界?艾泽心中一动。尼尔系列的背景与《龙背上的骑兵》息息相关,而那个世界本身就涉及时间循环、世界线收束等复杂设定。平行世界的概念,在这里并非空谈。
没等他回应,N2抬手一挥,周围纯白的空间立刻浮现出几幅清晰却带着古老气息的动态画面:遮天蔽日的红龙与闪耀着光辉的“天使”在都市上空惨烈交战;巨大的、孕育着奇异生命的花朵;还有隐约可见的、熟悉的身影在其中挣扎……
“这是被深层数据库标记为‘禁忌’的远古记录片段,”N2的声音平静无波,“红龙的坠落被视为人类文明衰亡的转折点之一。从因果链上看,称它们为人类灭绝的元凶之一,逻辑上并无错误。”
艾泽心中惊讶于N2能调取这些连许多人造人高层都未必知晓的密辛,但脸上并未显露分毫。“你想说明什么?”
“我以为你会知道更多。”N2注视着他,猩红的眼眸似乎能看透灵魂,“毕竟,当初你说自己来自‘过去’或‘他处’,我并未全信。但直到……‘她’的出现。”她说着,身旁凝聚出一个清晰的人造人女性虚影——短发,干练的装束,手中似乎习惯性提着什么。
“雅尔科(Yalco)!”艾泽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位在《尼尔》系列中神秘出现,与“夜之国”(The World of Night)相关的穿越者,他当然知道。
“你果然认识她,却假装不知情。”N2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她似乎并不在意艾泽之前的隐瞒,“算了,这无关紧要。重点是,在‘夜之国’方向,她们的活动变得频繁,处理起来有些麻烦。不久前,她出现在这片沙漠,似乎在调查你的踪迹。我下令拦截,那些聚集的机械生命体,主要目标是她。你的同伴们……算是意外的接触战。”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艾泽身上,带着一种极具诱惑力的探究:“从她机体的残存数据和部分未能完全加密的通讯中,我捕捉到了一些关于‘另一边’世界的碎片信息。那里似乎存在着更接近‘神’的概念或实体,相比之下,单纯的人类研究价值,似乎变得没那么‘独一无二’了。怎么样,艾泽,考虑一下,真正的合作?”
“合作?具体指什么?”艾泽没有立刻拒绝,保持着警惕。
“现在说这个还为时过早。”N2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等我们约定的‘帕尔平原展示’结束后再说吧。合作的基础,取决于你届时展现出的‘价值’。毕竟,比起遥不可及的‘神’,眼前能够观察、互动,并且可能掌握着更多秘密的‘你’,对我而言吸引力更直接。穿越技术我尚未完全解析,需要更多样本和数据。你也好好考虑,当然……”她的笑容加深,“我也需要再‘考虑考虑’,如何为这场‘游戏’增添更多有趣的变数。”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如同碎裂的红色像素,迅速消散在意识空间中。
艾泽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山洞的床铺上,耳边是波波菈焦急的呼唤。
而现在,独自躺在山洞里的艾泽,反复咀嚼着N2最后的话。
“增添变数……她到底想干什么?雅尔科的出现,夜之国的异动,平行世界的技术……事情好像越来越复杂了。和N2的合作?与虎谋皮……但似乎又是获取关键信息、甚至打破某些循环的可能途径……”
他甩甩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眼下更紧要的,是应对即将到来的“人类议会”代表,以及筹备那场至关重要的“帕尔平原展示”。还有……刚刚对A2那番冲动的告白。
“唉,走一步看一步吧。”艾泽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物和心情,准备走出山洞,去面对山下的来客,以及……那个刚刚被他一句话搅乱了心绪的银发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