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人房大得出奇,单人床却小得可怜。
落地柜、中央空调、面积相当于四分一张单人床的桌台,插着花的瓷器、卫星电视、每一边有八个半褶子的印花窗帘。
长谷川桐也本来只打算躺上床眯一会儿眼,谁知道竟然睡着了。睁眼后,没有梦没有伤没有可爱的护士姐姐,但陌生的天花板还在。他翻身下床,静置两秒想起来自己是和霞之丘诗羽一起来的北海道后,床头灯旁边挂着的电话响了。
“喂?”
“是长谷川先生么,晚宴已经开始二十分钟了,请问您还来么?”
“我马上到。”
“好的。”
长谷川穿上条纹夹克,在关上自己房间门后迟疑了一下,从霞之丘的房间门经过,没有选择打扰她。
他穿过走廊下了楼,又横着走过宽阔的大厅,到另一边上另一座楼,直到贴着金箔装饰的石英玻璃门前停下。
双手横推将门打开看清了里面的状况后,长谷川桐也的第一反应是立即再把门关上。
餐饮厅不大,四五个餐台像教室里规整地摆放着。餐厅尽头的地面上高出了一片,形成了一个简易的舞台。
舞台上有人在跳舞,伴着三弦琴。台下的观众们微笑着吃着刺身和煎茶。
所有的元素都和川端康成笔下的温泉旅馆一一对应——如果三弦琴弹得不是摇滚歌曲,在台上扭腰摇胯跳热舞的不是大岛这个中年男人的话。
“帅呀,大叔!”脖子上搁着耳机的年轻女孩欢呼一声,双手高举,竖起了大拇指。
冈元太太把整张脸伏在她先生的胸膛上痉挛着,而后者正强憋着笑意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助其通气。
曲毕,大岛停下动作后还歪着脑袋冲着桐也打了个响指。
长谷川桐也一动不动——从来没经历过这种场面的他噤若寒蝉,只感觉眼前的一切是原画师先生嘴里嚼着高压电线在进行画风迥异的即兴创作。
同时,那个在车上博学儒雅、成熟稳重的大岛先生也就这样被这一声响指震成了碎纸片。
“请进,长谷川先生。您先找个位置坐下,晚饭马上就给您端上来。”岛歧女士把三弦琴靠着墙竖放(桐也越看越觉得那个放法像电吉他的放法),“有什么忌口么?”
“呃,这个倒是没有.......”
“饮品方面有需要么?”
“有的话就柠檬水。”
“理奈,麻烦你再给我拿一瓶清酒来。”大岛先生说。他重新披上了西装外套,满脸通红,斑白的鬓角还滴着汗。
“好的,两位稍等。其他客人还有需要的么?”
“我们不需要了。”
“胡椒先生,谢谢。”
大岛见到桐也坐到了他旁边,端起装着寿司的盘子递过去:“我已经吃饱了。你要是饿的话可以先尝尝这个。”
“谢谢。”桐也拿起一枚金枪鱼寿司,还没放进嘴里就说,“真是够热辣。”
“和东京的歌舞伎町的辣度比起来如何?”大岛哈哈大笑,“文部省那群人说京都要保留文化底蕴,想去看钢管舞的话得去旁边的雄琴。所以我倒是有个想法,将钢管舞申报为霓虹文化的一部分,和艺伎舞一起。这样不仅脱衣舞厅在京都遍地开花,我去看的时候还能以考察文化项目的名义申请经费。”
“如此一来,要不了多久男人们就对钢管舞失去兴趣,转而涌向地下脱衣舞厅去享受Lap Dance(大腿舞)了。”
“是啊,你说的有道理。虽然结果听起来还不坏,但总的来说社会风气还是变遭了。”大岛说,“而且要是姑娘们都不去跳钢管舞,我为了合舞而做的练习就全白费了。”
“身为一位已婚人士,这种发言是不是有些失格?”
“但我也为霓虹的行政机构工作啊。”
“噢,这样就说得过去了。不过,我记得在车上时,你还是文化扫雪工啊?”
大岛从西装内衬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长谷川桐也。
桐也接过来,看到上面写着“京都府知事办公室 大岛 司”。名片上有京都官方拓印的六叶花纹,没有职位。背后是两串电话号码。
“我的工作主要是撰写地方政府网站上的公告,记录会议发言。运气好的话,偶尔还能动笔写一两篇发言稿给我们的知事大人过目。”大岛解释道,“当然,还有各种杂项的书面工作。在我看来,文化的功能就是把人要说的话表达成不是人说的话,所以用官方语言工作的我本质上依然是文化扫雪工。”
“厉害。”
长谷川正要把名片还回去,但大岛先生摆摆手示意桐也收下。
正说着,岛歧女士提着红黑色的篮子走回了餐饮厅。她换了一身纯黑色和服,还把发髻扎了起来。
她端上桌的有看上去很高级的蟹肉羹、贝肉刺身和诸多形状颜色各异的寿司。最后还有两大片煎和牛片配上彩椒以及茶泡饭作为收尾。
“希望晚饭合您的胃口。还有就是,与您同行的霞之丘小姐,有什么忌口么?”
桐也摇头说:“我不知道。”
“好的,这是柠檬水。那祝您用餐愉快。”
这个时候,冈元夫妻两人走了过来。
“岛歧女士,大岛先生,还有这位........”
“鄙姓长谷川。”
“......这位长谷川先生。”冈元先生对着他们一一点头,“晚宴很愉快。不过我妻子有些累了,我们先行一步,请你们慢慢享用。”
“别忘了钓鱼啊!”大岛做了一个甩杆的动作。
“时间合适的话,全看大岛先生您安排。”冈元说,接着便搂着妻子离开了。
“夫妻俩感情不错啊。”长谷川收回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