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田町下雪了。
乌玄雫并不对雪天感到好奇,毕竟去年冬天横跨亚欧大陆和今年夏天穿越美洲大陆,她都见到过太多的雪。无论是西伯利亚的树海,或是斯堪的纳维亚空中的极光,又比如阿拉斯加的冰川,白色都片刻不离开视线。
毕竟上田町距离北海道还有段距离,按理来说其实不会下这么大的雪,但气候总是很微妙,只因为一些奇怪的原因便会导致这一场暴雪。其实乌玄雫知道原因,她知道这一切,但经常地去想实在是太累了,于是便开启了没心没肺的节能模式,一个人蹲在自己的番茄大棚里发呆。
为什么不回家?确实有点理由。
今天早上刚挣脱被窝的束缚、走下楼去吃早饭,便发现家里多了两个身影:是房东太太的丈夫和儿子。虽然这一家待她都很好,但……如果继续称呼房东太太为妈,那便不可避免地要多出一个爸和一个弟,虽然说她并不排斥,她终究有些别扭。于是在吃完早饭后,她就扯了个借口,说自己要去看看那片田,急匆匆地出去了。
大棚是房东太太帮忙搭的,已经是去年的事。哦,快是前年的事了,因为今天是一年的最后一天。
对于去年没有回家陪妈妈这件事,她还是有点难过的。更何况,哪怕是那个时候,妈妈依然给乌玄雫打了个国际长途:因为自己有丈夫和儿子陪伴,静子却在冰天雪地里一人独行,实在是放心不下。当时乌玄雫好不容易才把泪憋回去。
她拉上外套的拉链,将自己缝的秋裤扯回脚脖子,挎上陪伴自己多年的廉价单肩包,套上黑色棉帽——一切都像三年前刚开始的那样,仿佛没有什么变化。
已经三年了啊,明明自己感觉才没过多久。尤其是开始了全球参赛,时间就流逝得尤其快,她仿佛一直在路上,不曾有过歇息。或许,她想,是自己不再有空回家,回上田町。仿佛只要在上田町,日子就会变慢很多,吃饭都能慢慢地吃了。
她越来越觉得,安定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经过终日的长途跋涉她发现,随风漂泊地当一个浪客并不是什么难事,只要有一颗心、一双腿、一具躯壳,便哪里都能去。最难的,是在哪个地方待着,安稳地度过一日又一日。在外的人就像一颗浅浅植于土面的小草小花,只需一阵风就能吹跑;能够像树一样深深扎根不动不摇,实在是很难得的事。
生活就是这样,勇士们爽朗地笑。
去町里转转吧,乌玄雫站起身,揭开大棚的塑料幕布,钻进这个纯白的雪国。
平日里司空见惯的东西,在被雪所包裹之后,仿佛变成了完全陌生的东西。就像身后的车站,明明已经看惯了它丹红的顶、灰黑的柱,在雪中,居然变成了完全不同的样子。就好像在西伯利亚见过的小火车站,但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她知道,这种错觉是她所见过的,而理性告诉她,这里是自己的家乡,在熟悉又陌生的景色中,一切又新鲜了起来。
商店街今天人不多,毕竟是下雪,但到了年末,终究都开着门。平整的石板路面上现在铺了一条银白的地毯,材质看起来很高级。路两旁一溜商铺都打开着,屋檐上积了白色的棉花,看起来软乎乎的。还有那橙黄的灯,暖暖地映出来、照在地上,就好像当时在阿拉斯加偶然发现的猎人小屋,光是看着就有了劲儿。
“老板,来个土豆饼!”
“好嘞,稍等!”
炸货店老板还是老样子,很爽朗的汉子。土豆饼是现捏的,他粗糙有力的手抓出一团土豆泥、又舀出一勺肉,接着熟练地捏起面粉甩在台面上,看起来像是下雪了一样,随后啪地一声拍在案板上开始揉搓。
“静子,是你啊!”老板说着,又舀了半勺肉,继续手上的动作,“我在网上看了哦!”
“啊?什么事?”
“当然是URA年度马娘评选啊!还能是什么?”老板抬头看了一眼,“只有提名,真可惜啊。主要是日本国内的知名度不高……”
“这件事啊。唉,无所谓啦,有的话那最好,没有也不会怎么样。”乌玄雫对于自己提名URA年度马娘这件事很随便,“评得上或评不上都不能改变我,是吧?”
“也是,大家只希望你开心,这就够了。”老板笑了,“你已经为大家做了太多,真的非常感谢。”
“这是哪里的话!老板,钱我放这儿了,明年见!”
捧着热得甚至有点烫手的炸土豆饼,乌玄雫转向斜后方,准备买件新衣服。新年穿新衣毕竟还是不可割舍的传统,虽然去年她就没有买新衣服——硬要说有,那就是一件俄式风情的罩袍,但没有穿上过身。
推开玻璃门,温暖的气流便覆在她的面上。门上的铃铛开始叮当地响,在一片冰雪中,这声音就好像圣诞老人车上的铜铃,带来温暖与寒冷共存的梦幻感。
“这不是我们的大明星吗?”服装店老板娘很热情地凑近了,“URA年度马娘提名,恭喜你!你的成绩总算是被他们看到了。”
“怎么都在说这事啊……”乌玄雫笑着摇摇头,“不说这个,老板娘,我要买件新衣服。”
“哦!看来世界各地的经历让你有了对时尚的追求,这是好事!让我来帮你挑件好看的……”
“不用了,真不用,我只是来买件新衣服跨年……”乌玄雫刚想伸手阻止,又放下了,“那就麻烦你了……”
“这件怎么样?”老板娘拿出一套看起来就比较单薄的衣服,甚至还有条裙子,“这可是今年的爆款,连黄金城都穿着她拍了杂志封面。特别适合你这种身材标致的马娘。”
“如果是夏天,那我会考虑,但现在是冬天,稍微有点清凉。”
“那就这件吧!”老板娘又拿出一款米色的风衣,“特别修身,也很衬你的发色。”
“……那个,就没有更暖和一点的吗?修身的衣服可能有点穿不进去,毕竟还要加件秋衣。”
“没事,你都先看看,明年开春就要去中央特雷森了吧?私服可不能少了,别让城里人觉得咱们没有品味!”
“好吧。”乌玄雫只得化身更衣人偶。
总算是挑完了,乌玄雫拎着袋子走在商店街,走在这条于风雪中完全变了外貌的街道,远远地就看到一群年轻人嬉笑着窜过街头。她认识,是在外地工作的年轻人,总算是在一年的最后一天回家了。
她的记忆中,每当小城开始下雪,爆竹开始响起,街上的人就变多了,还都是些陌生但亲切的面孔,那是在外如浮萍一般的游子。年关将至,这些天涯海角的浮萍终归一处,聚成一团火,沉默而温暖地燃烧着。虽然室外是如刀划过脸颊的风雪,但人们的心中总有那一团火,似乎能把这隆冬融化,让春天早些到来。
尤其是在都市中拼搏的人们,更渴望陪伴、更知道团聚是什么。一个人在外,流下的泪都会化成冰渣子;一群人在家,只要能笑,再冷也都不怕。
她想起上田町的勇士们,他们守在这里,耐住了寂寞,守住了风雪。所以,当异乡的异客回来的时候,才会看到温暖的房子,才能吃上热乎的饭菜。因为有了这些驻守于此的勇士、这些善良的人们,家才得以是家。
天空降下洁白的蔷薇,将一切晕染成银色,把熟悉的一切变得陌生。而正是因为一切变成了银色,人们才得以聚在一起,一起看这绝美的雪国。冬天很冷,家里很热;人生很短,陪伴很长。
手机响了,是妈妈打来的。
“静子,回家吃饭喽!”
“好!”
乌玄雫收起手机,搓了搓有些冰冷的手,又揣进兜里,走在回家的白色街道上,脚下的雪踩得咯吱咯吱地响,那是回家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