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玄雫低头看向碗里毫不显山露水的鸡油,温润的脂肪像平静的湖面,没有一丝涟漪。但她知道,这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是激烈热情的内核。
这是个下雨天,云低低的、灰灰的,仿佛有人在天上像拧毛巾一样,将云层里的水汽不受控制地倾泻而下。
她叹了口气,在这样的雨中,总是能够想起那段记忆。不过这倒不是什么坏事,她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会来到这里。
“好大的雨啊。”她这么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摊里唯一的听众。
老板正坐在摊口,直直地望向斜下方,不知是在看眼前的锅,还是近处的水泥地,或是箭一般射在地上又弹起的雨。听到这个时间段唯一的食客说话,便也扭回头搭腔。
“是。怒江边上的天气总是不太好,尤其是每年的这段时候,雨说下就下。”
“是这样。”
“所以女娃,我看你也不是本地的,在这么个季节来这么个小镇,图个啥?这里有什么景点吗?”
“啊?”乌玄雫愣神,马上又说,“嗯,我听说这里出去有条古栈道,北可以入藏、东可以进蜀、西南可以去南亚,于是想来看一看。”
“那条石栈?”老板摸了摸下巴,又很不在乎地说,“那条石子路?谁也走不了的,年久失修、路上又险。虽然你是马娘,但依然太勉强了。”
“但我听说,栈道那边有个村庄,他们是怎么沟通外界的呢?”
“那自然是有路的,不过公车只有一月一次……咦?那怎么会……”
“怎么了?”乌玄雫把米线下进碗里,拌了拌,又冒出另一层的浓郁香气。
“没事,只是好像有点记不清了。”老板挠挠后脑勺,似乎有点不确定,又遗憾地说,“那你来迟了,那座村子已经没了。”
“啊?怎么……”
“这样啊……太好了。”她感慨地叹气。
“你不是要去村里看看吗?为什么反而这么高兴?”老板不理解,“之前有很多想你这样的的,听到搬迁的消息都有点遗憾。”
“村子终究是人构成的,人没事就好。”
乌玄雫放下筷子,理了理陪伴自己至今的杂牌单肩包,挎上了。
“老板。吃完了,多少钱?”
镇子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并不宽敞的街道,路两旁陈旧的商铺都有气无力地开着门,商铺上架起楼房,都是三四层楼。由于今天下雨,也不是周末,所以路上也少有行人,只有灰白雨幕中的一柄黑伞。
这段时间正好没有安排比赛,于是乌玄雫抽了空,坐了四五小时的飞机,下了飞机又转五六小时的火车,接着再坐一两小时的汽车,总算是到达了自己记忆中的那个地方。
这么一看,已经过去了四年。距离管静的消失已经过去了四年,一切并没有受到影响,也没有人再记住那位如挑山一般,背负着全村人生计的马娘。
随着村子的外迁,一切似乎都达到了最好的结局。
沿着街,仿佛在穿越时空隧道,走着走着,一抬头,却发现眼前的楼房完全不是灰黑的颜色,反而明亮鲜艳起来,有着鹅黄的外墙,还有深棕的点缀。似乎一切都快进了二十年,这是记忆中完全没有的。
远远地就望见那面阔极宽的建筑,是灰白的外墙,看起来是新刷的,很是敞亮。又有夺人眼球的红,在雨幕中依然极具存在感,那是塑胶跑道。至于门,则是常见的金属银色电动移门。操场的一角,高高地立着一根闪亮的金属杆,抬头望去,并没有发现想象中的红色,毕竟是下雨天。
是学校,乌玄雫看得出来。
只不过因为下雨天,看不到孩子们在操场上活动,稍稍有些遗憾。
乌玄雫已经走过了很多地方。她于隆冬时节穿越了西伯利亚,并于开花之际到达了大西洋的海岸线,穿越了亚欧大陆的她可能已经是全世界走得最远的人。走了那么远,她反倒更珍惜自己的故乡,更珍惜每个人的情感,更珍惜充满活力且善良的孩子们。这样看来,她可以非常自豪地说,自己是为了爱而活着、为了爱而奔跑的。
不过这样有点夸张了,她轻笑着摇摇头。
“那个,你好?”身后有人在叫她,如此标准的普通话在这里很是少见。
乌玄雫转过身去看,刚看见五官,内心便揪了一下。
是刘老师。
在这场雨中,她突然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你好?”刘老师见眼前的人发了愣,又与她打招呼。
“哦、哦,老师你好。”乌玄雫连忙回应,又打量起刘老师。老师憔悴了,眼睛陷下去,黑黑的很吓人,皮肤粗糙,仿佛能看见毛孔,头发也来不及打理,都是分叉。
“在学校门前,是有什么事吗?”刘老师也上下打量着这位陌生的马娘,似乎是在旅途中。
“没什么没什么,我在镇里闲逛,正好过来看看。”
“是这样啊。不过在这一带没见过你。”刘老师了然,又似乎有点奇怪,眯起眼睛在乌玄雫的脸上停留很久。
“还有什么事吗?”
“我总感觉在哪里见过你,很眼熟。但是我们这种穷地方,怎么会有马娘呢?真奇怪……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乌玄雫下意识地回答:“管静,我叫管静。”
“管静?没听说过……”刘老师面露挣扎,又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哦,管俊和管慧!他们兄妹俩已经在县里的初中读书了,成绩很不错。说起来,他俩还有他俩的家长都和我说过,感觉家里好像少了一个人。”
“啊?”
“哦,不好意思,是有点奇怪吧?但是确实,我也总觉得身边好像少了一个人,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是这样啊……”
“哦,到时间了,下午的课要开始了。再见了,管静。”
刘老师往前走去,到了校门口,又很是纠结地扭回头来:
她说不下去,仿佛有东西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又仿佛有一件不该忘记却偏偏忘记了的事情,似乎只要眼前的人说出那句期待已久的话,一切就都能明晰。
“不是,我从外国来,管静只是我的中文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