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翻开今天新到的刊物，后手一摸，像是寻到了椅子的位置，然后膝盖一弯，坐下了。下午的太阳很舒服，暖暖的并不刺眼，正好打在杂志的大标题上，像是打开了阅读灯。
“你自己的小超市不管了？”报刊亭的老板看看蹲坐在门口的静，笑着揶揄几句，“也是，本来也没啥生意。”
“哪有的事！”静头也不回地反驳，眼睛继续盯着纸面，“这不还没放学嘛，到点了人才多起来。再说了，这里就是正对面，店里有人我能看不见？”
“但你看书那么专注，是吧，看不见也正常。”
“你说的有道理……”静认真地点点头，“要不我在门口立个牌子，就说发现如果老板不在，那就去店对面的报刊亭找她。”
“要是他们不肯付钱呢？”
“总会付的，别把人想得那么坏。现在社会变好了，你说是吧。”
“那倒也是，至少这儿没出过什么事。”报刊亭老板点点头，又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静合上杂志，这本杂志的笑话版块已经看完了，于是她扭过上身，随手又抽了一本。
“总感觉，你变了好多呢。”
“这又怎么说？”
“高中那会儿你可不是这样。可能现在是你最亲切的时候了，毕竟我们也是从小玩到大的，你什么样我知道。”
“这倒是。”静不反对，“都是老交情。”
报刊亭老板继续下去：“没想到，我们高中左右三个，最后都在学校边上开店了。”
“真是缘分啊。”静也感慨。
“但她倒是不一样，不和我们当姐妹了。”老板指指斜对面的小餐厅，“去当妈妈了。”
“怎么的，难道还和我们俩一样打光棍？”静瞟她一眼，“她有她的幸福，这是好事儿。再说了，我们仨里就数你逗小孩儿逗得最开心。”
“你怎么想？反正咱俩是青梅竹马，还都是大院邻居，搭伙凑合着过也行。”老板笑着说。
“以后再说吧，如果真找不着男人，那就和你凑合凑合，家里人也不会反对……大概。”静说完这些，继续专注于杂志。
纸媒真的没落了，这是不可辩驳的事实。商店也没落了，这也可以看得出。在互联网的日新月异下，除了那家餐厅，她们小姐妹中的两个都生活在时代浪潮之后，终将成为身后的夕阳。
“新时代，到底给我们带来了什么呢？”
静放下手中的某联生活周刊，揉了揉眼睛。
“又开始感时伤怀了？”老板搭腔，“你本来不是在互联网的浪尖上嘛，是你自己选择退下来。对我来说，反正来报刊亭的人本来就很少，不管什么时候，也就勉强能过日子吧。”
“你这是认识不深刻。”静摇摇头，拿出手机给她看新闻：
“省城的报刊亭，被全面关停了。”
“……为什么？”
老板愣了半天，只能挤出毫无内容的问题。
“但是，开报刊亭的都是些四五十多岁的叔叔阿姨，没了报刊亭再找工作，这又该……”老板喉咙鼓动几下，说不下去了。
“以后的报刊亭，听说要改成咖啡店奶茶店什么的。”静看了看评论区的留言，又提了一嘴。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讨厌这些玩意。”老板长叹一口气，“省城关了，那我这也关是迟早的事。我也得再谋出路了……”
“帮我看店吧，顺便写些小说之类的，赚点钱。你文笔不是挺好的吗？”
“不过说的也是，还有谁会来报刊亭呢？我这也就是学生放学顺路买两本，哪有人会特意来呢？现在网上什么看不了啊！”
“但纸质的东西，就是不一样。”静也感叹，“不管是情怀还是什么的……我就是喜欢纸，那种光滑粗糙的质感什么都比不上。哦，是哦，你就是因为喜欢报刊亭，才在这里开这么一个的。”
“是。说我文艺也好，说我怀旧也好，我确实喜欢这些东西。”
随着象征过去记忆的集合——报刊亭的关闭，这座城市又冰冷了几度。
“你在大城市工作的时候，会去报刊亭吗？”
“不会，太忙了，根本没空。”
“那你会想去吗？就像我们小时候我带着你们那样。”
“实际上并不会去，也想不到去，时代变得太快了。报刊亭毫无疑问，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接下来就只剩过去的影子和回声。”
“是啊。”
“但我们总是很贪心。在一切都急速发展的时候，却总想着有些东西能够一直不变，就像学校门口的报刊亭，虽然大家长大后都不会回来，但又都希望它一直在这里不变，仿佛只要它在，旧时光就还在。”
“就像这座城市一样？”
“就像这座城市一样。”
人总是怀旧的，会将自己的记忆寄托在一个人、一件物的身上，仿佛那就是自己穿越回过去的桥梁。只要看见了，就能马上回想起过去的日子。
但时间是无情的，时间推动着一切在上升，而那些寄托了记忆的东西终将改变样貌、甚至消失。人看不到自己的寄托，也就与过去彻底失了联。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正常的，都是自然的，我都知道，但是……”
“但是？”静回头看老板的眼睛，仿佛看到了那废弃厂区里的夕阳，温暖却哀伤，光明但昏暗。她知道，这是时间的痕迹。
不远处传来说话的声音，嘈杂而充满活力。
“放学了，那我先回店里去了。”静合上杂志，将它规矩地放回架子上。
“嗯，等会儿见。”
“好。忙完这一两个小时，晚上去隔壁搓一顿？”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