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4 P.M. 天气/多云
萨马拉堡 古比雪夫领
公爵庄园 待客间
陌生人看起来年龄不大,头发却全白,和极北的冰天雪地全然一致的苍白。
“你看到公告的要求了。需要会那些乌七八糟的法术玩艺。”公爵搔着下巴,把陌生人的名卡翻过来,瞥了一眼手里的纸片——格洛莉雅·莱蒙托夫娜,“这位小姐。我不是那种会提前付款的傻子,你最好真的会。”
“那要看你需要我做些什么了。”格洛莉雅的声音很轻。她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殡葬承办人会有的那类站姿。
“你处理过类似驱逐亡灵的事情吗?”
“有过。”她不假思索。
“尸体防腐还有化妆呢?”
“不会——我可以坐下吗?谢谢——但我可以在主持葬礼并吟诵经文,”格洛莉雅把手支在桌面上,“我曾经在拉特兰的学府就读,同时在其附属修道院获取了修士的资格。如果你需要证据:Latine loquor.”
“什么?”
“如果真的需要的话,请另外支付报酬,每三十分钟三千龙门币。不接受卢布,汇票、本票和现金都可以。”
公爵连忙摆了摆手:“这个另说,我是问你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Latine loquor’?意思是‘我会说古典泰拉语。’”她咧咧嘴。
“得了吧,这里除了你没人说这种语言。就算你瞎讲我也没法判你错。来陪我小酌一杯吗?”古比雪夫从茶几的温酒器里提出玻璃瓶,“天冷得我都要缩起来了,我的医生跟我说不能喝凉的酒,不介意吧?”
“不介意。”
他拿出两只杯子,直倒得透明液体满盈,辛辣的香味飘荡着。
“该怎么说呢,”格洛莉雅端起酒杯和古比雪夫公爵碰了一下,一饮而尽,“有没有一种可能,医生建议过您即便是热的酒也不要喝,毕竟这是伏特加。六十七度。”
“去他妈的医生。噢嘶……”古比雪夫倒吸一口冷气,手捂着胃部,“你说的对,医生也对。我们说到哪了来着?”
“尸体防腐。”
“对,对……那现场尸检、判断死因呢,”公爵紧盯着沃尔珀。
“会。”格洛莉雅敛容道,“不过,我在毒理学和药理学方面完全只是业余水平,所以这两方面还是希望另请他人。”
“你真的什么都会吗?”公爵又皱起眉头抿了一口,“我感觉你学会的技能,多得有些不像正常人了。”
“你不是那类会提前付款的人。我骗你有什么用处呢?”
“好,很好。”古比雪夫把酒杯拿到眼前,水纹浅浅地附在杯壁上,折射光线。“就剩下一个问题了,”他猛地灌下残有三指深的烈酒,两颊涌上阵阵潮红,咳嗽起来。
格洛莉雅一言不发。
“会杀人吗?我是说能让人生不如死那种杀法,要比勒死还痛苦。”公爵从牙缝里挤出一口血痰,击在唾盂中。闷响。
“不会。”她直视着公爵的眼睛。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格洛莉雅从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凑在鼻尖前嗅着:“我不杀无辜的人,所以至少要给个行动理由。”
“十万龙门币。”
“很令人心动的报价,”她轻笑道。“但我还是需要一个理由。”
“Сука…那这就是你要的:在我以前还是一个侯爵的时候,我一心一意扑在事业上面。副官伊凡诺夫劝我,‘你该好好照料一下家庭。’我当然没有关心他说的话,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了解他和我夫人很早就认识,还一直藕断丝连。后来,我成了公爵,她却因为难产死了……”公爵拍案道,“你要抽就快点上,不然就丢到一边去。”
“这是为了健康着想——我可以克制烟瘾,但您没法克制喉病。”
“聪明的混账,”公爵哼声续道,“她死了,但是胎儿活了下来,我曾经以为他是伊凡诺夫的种儿。后来出了一场事故,你真该在现场看看,我的下巴颏开了个洞,血流了一大片,就记得她死命按着我的伤口,等医生来。醒来之后,医生告诉我说,是抽我女儿的血给我输的,我真不敢相信。‘千真万确,她是您的亲生女儿。’医生确之凿凿。
“我惊呆了,看到趴在病床边上的女儿,发誓一定要对她好,让她开开心心长大,除此之外别无所求了。然后上周的星期六,我记得应该是半夜十一点左右……”
古比雪夫的眉头褶起了些,用手捧着酒杯,迟迟没有言语。
“上周她死了。”她接道。
“是啊,躺在路边的一辆车里,要不是我有点关系消息就满天飞了——‘汽车爆炸,公爵的女儿和声名不佳的浪荡子横死街头。’真有趣。”他的笑声干瘪、嘶哑。
格洛莉雅抬起左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又将手肘搁在膝盖上。“你不相信。”
“是啊,我不相信,不然我就没必要雇你过来了。”古比雪夫眉头皱得更深些,脸上的须茬像野草般分布在沟壑上,“你知道,切尔诺伯格出了那种事情,得派人援助对吧?今年轮到我们领出力了。”
“这也就是为什么你会想雇人来调查,一是按执法流程便不方便报私仇,二是因为有经验且相对可靠的人出差去了。”
“你个聪明的混账,就是这样。我还叫这帮没经验的小伙子们把现场封锁了——天寒地冻的,尸体可以保存很久,不会造成什么影响,对吧?”
其实多少会有一定的影响,格洛莉雅选择了沉默。“这件事情没有就这样了结,不然大可直接等法医回来再处理。”
“哦?那你说说出了什么事情。”
“比如您的女儿,玛尔法·尼古莱娅·古比雪夫娜活过来了。”
格洛莉雅轻声道,她抬起眼帘,黎明般的瞳眸怀有一种悲欣交加的感触纵情燃烧。而古比雪夫避开了视线,以绝望的渴求斟满杯子,然后一口喝光了烈酒,加剧咳着。
“那要看你怎么定义‘活着’。”古比雪夫疲惫地搔了搔脑袋,“我从来不觉得她重新活了过来,因为我在夜里曾经看见过。看见过她和她的尸体站在一块,”他拿起酒瓶,又放下了,“就跟看到灵魂出窍一样。”
沃尔珀点点头,“这不是正常现象。”
“这他妈当然不是。”
一时间相对无言。玻璃轻碰的声音响起,不过公爵没喝,留她独自啜饮。
“我得问个问题,如果我找不到凶手,但是能够超度玛尔法的亡魂,你会支付报酬的多少?”沃尔珀往后靠了点。
“情况这么糟吗?”古比雪夫低喃道。
“恐怕有这么糟,普通人无法看见亡魂,除非有施法者的影响。”
“那被施法的是我,还是她?”公爵说,“我觉得应该是我……不会是她吧?”
“都有可能。但如果是前者,那么我可以找到凶手,但如果是她,”格洛莉雅顿了一下,“那还是讨论一下最坏的可能。”
公爵吐出长长的叹息,“我会给一半。就和公告上面写的一样。”
格洛莉雅站起身,走到门前,脱下西装外套叠在臂弯上,另一只手取了挂在墙上的堑壕风衣穿上,前裾敞开。前脚踏出门,空出的手已经擦着了一根火柴。
“我还想问你一件事。”古比雪夫思考一阵后开口,“里面就一件衬衫,不冷吗?”
“从来没觉得。”她咬着烟走出门去,声音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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