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古比雪夫公爵诚挚地三令五申,沃尔珀小姐依然没有听从他的建议戴上头盔。两侧建筑的屋檐排排矗着,直到摩托如利箭般飞离城市,才能望见白雪皑皑的群山浮雕似的耸立在蔚蓝色的地平线上。
数年前在哥伦比亚时她也很喜欢驾车采风,尤其是周末带前女友沿公路奔驰,待疲乏感涌上颈椎便找路边店喝咖啡,夜里在汽车旅店的停车场看电影。血浆片。
她一直觉得维多利亚这方面不如哥伦比亚——伦蒂尼姆的M25公路天天塞车。
眼前的一切都像露天银幕上会有的场景。她踩下踏板,轻量短轴设计的车架自如地减慢速度,在路肩上熄火。随风扬起的发丝落回肩上,薄唇吐掉烟蒂又叼起头绳,摩托刚刚刹住,单手已提起雪瀑准备束发。
看守的警员盯着她,格洛莉雅便指了指自己左胸口的位置。那里佩戴了一枚公爵侍从的纹章。对方点了点头。
“我已经到现场了,你确定要和我一直保持通讯吗?公爵阁下。”格洛莉雅按下肩挂的通讯器,用靴尖测试破开的沥青,“接下来话题可能会非常的令人不快。”
“我必须即时听到调查结果。”
“好吧……当然,没有问题。”她嘟囔道,从风衣内衬里掏出一只橡胶手套戴上,接着并起两指在身前画了一个十字架。
据现场猜测,汽车行驶中发生了爆炸,少许残骸经由气压的强烈变化飞上空中。持续前进的车在爆炸现场四十米外的荒地停下,并完全烧毁。——报告原文。
格洛莉雅看见后备箱盖被遗弃在马路上,滴淌在地面上的痕迹——不仅源石液油,还有轮胎撕扯后留下的黑胶,共同指向路边的草丛车门大敞、玻璃迸裂的车身。
发动机、引擎裸露在外,零件与金属边框横在一旁,烟雾、爆燃和烧黑的塑料、烤烂的橡胶散发出刺鼻的恶臭,即便数日过去,仍然可以清晰地闻到现场使用的泡沫灭火剂与用来沉积源石气的试剂气味。
她蹲下,用没戴手套的那只手轻触地面,“爆炸产生了严重的燃烧,车辆的底部与轮胎在路面上有黏连迹象。”
“你的意思是她死前被火烧了?”古比雪夫的声音有些紧张。
“一,爆炸的气浪足以把人击晕;二,就算她后续稍微转醒,重度烧伤导致的神经坏死也让她感觉不到痛苦。”
“你可真会安慰人,我他妈的感觉更糟糕了,жопа……”他骂道。
格洛莉雅有些庆幸不用亲自拉开车门。座椅的皮垫和车舱的塑料部分几乎全部毁于一旦。后座上有一具尸体,骨盆较副驾驶座上的尸体而言较宽且短、较薄——手臂同小腿像新生儿一样蜷曲起来,骨骼的颜色并不是寻常的垩白,而是蛛卵般的棕色;颅骨破裂,腔内的发焦的组织十分明显。
“我见到尸体了。”
“你一般见到尸体的第一件事……”公爵踌躇地问道,“会是什么?”
“伸手做一个呼吸之圣像的仪式,然后触摸尸体的颈动脉。这次不需要。”
“为什么?”古比雪夫一开口就意识到自己说了句蠢话,“哦,你别说了,我懂。”
“Roger that。”
格洛莉雅略挑起娥眉,她很少见到这种烧伤程度的尸体。
“下颚损坏,双臂、右腿创伤性截肢。”她沉默了一下,“没有明显的死后创伤。”
“也就是说,”古比雪夫瓮声问道,“你看不出来是什么杀了她?”
“我要确认的不是那个,要优先解决的亡魂的问题。干涉亡魂最常见也最简单的方法是在尸体上做手脚,比如割下头皮、把钉子从眉心钉入……抱歉。无意冒犯死者,”她简短地叹一声,“我总得先知道施法者究竟是对谁下的手。不是吗?”
“……我们没有验尸房,大多都是在停尸间完成的检查。”
“你认真的吗?”她又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总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将尸体剖开。这样你们后续的回收就是问题了。”
“我可以授权你现场剖尸。”
她蹙额,瞥视着尸体。
脂肪融化,和皮质椅垫糊在一块,几乎失去了所有皮肤和身体组织。燃烧损毁了肋骨后,躺在面前的只是一团黑褐萎缩又形态扭曲的团块,只剩下骷髅和断裂的四肢提醒验尸官——这曾经是一个活人。
热量在腹腔积聚继而导致破裂,腹部的伤极有可能是从内部开始破损。自不待言,死因基本可以肯定系爆炸。
格洛莉雅轻声道,“问题不在授权上。”
“那我就没法提供更多的帮助了。”
我也没指望你能帮我做些什么。格洛莉雅别开脑袋,深深地呼吸着,直到她感觉把肺中腐朽的质物全部清空。
“令媛的尸检大致完毕,”她琢磨了一会儿得体的说法,“接下来我要检查一下副驾驶座上的John Doe先生。”
“什么意思?”
渣土、油渍几乎掩盖了车门上电镀装饰存在的所有证据。她单手使力扳开车门:“意思就是,这位身份不明的人。”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反正是我女儿认识的那么多男人中的一个。”
“噢,明白了。”格洛莉雅无不讽刺地说,“可是现在我怀疑凶手是为了他才来的,而不是为了贵千金。他脸上有刀伤。”
“我好像听错了,”古比雪夫开始咳嗽,吐痰声比上次还重。“我恳请您——格洛莉雅女士,把刚刚的话重复一遍。”
如她所言,尸体的颧骨有道锐利的刻痕,甚至颇具恶意地拖延到鼻翼。而副座位搁脚处有一小块黄铜,以及两个皱缩的燎黑塑料制容量桶。源石液油的味道。
“这就说得通了。”
“什么。你告诉我,这件事情和我女儿无关,只是因为同她鬼混的混小子以前的仇家找上门来,顺带杀了我女儿?”古比雪夫发出一阵阵令人不快的音色。“给个理由,让我相信你他妈不认识前排这个家伙。”
在封闭空间内爆炸产生的压力波撞击车架后一遍又一遍地反射,源源不断地形成新的力。尸体也正是因此被严重摧坏。“我没有这样说。”她思忖道,掩着鼻子。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你完全就是替他说话。”
格洛莉雅绕了一圈,在车门失踪的主驾驶座前停下。她给空着的手也戴上手套,探身进去,摸索着前排安全带的插位:两个里面均没有固定用的铁片。
接着,她又伏身察看车门的合页与铰链。唯独主驾驶座断裂得非常迅速。
“喂,你说话!”
“我的意思是,有什么人抢劫了这辆车,然后在车上丢下了引火物。自己跳出了车门。”格洛莉雅四平八稳道,“令媛或者这位先生都有可能是目标,不过概率很小。”
“我需要你帮忙准备点东西。”她没等回答,续道,“盐、纯净水、丁香,以及一根嫩桦树枝……剩余的会列个单子。”
“你把我当什么了?”
“平等互利的雇主。”
白发的沃尔珀摘了右手套。左手从古比雪夫小姐的尸体剥下一团难以名状的脂肉放进空着的手套。结封后为难地思考要把它放在那个口袋里时,不由得轻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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