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格洛莉雅·辛比尔科斯娜本人,这点毋庸置疑对吧?”
“是的,女士。”
“我好像没有允许你坐下。”
“您不像是那种会浪费座椅的人。”
坐在黑昼所在的位置上,可以透过半开的门清晰地望见花园的一部分,尤其是那两颗椴树。这间咖啡馆的名字就简单地叫做“老树”。其中一棵树下,树荫和阳光交织,像一块迷彩布盖在那两个着西装的人身上。
“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那人没有在座椅的话题上停留,旋即问道,“或者说在她离开空降团之后见到她的时候。”
“两年之前的三月十二日,下午。”黑昼想也没想地回答。
“看来她给你的印象很深啊。”那人一手捏着鼻梁,另只手从一旁的圆凳上拿起文件夹,抛在桌上。蓝色的塑料滑到黑昼面前。
“可以这么说吧,”她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又合上了封面。
“你知道我是为什么找你来。我并不缺少人手可以做这件事,只是因为你最合适。”
“我不知道欸。”
“你不知道?”
“我当然不知道啊。”
黑昼看着面前的人似笑非笑地换了坐姿,慢慢直起身子,双手交叠着托住下巴。黄叶零星的树上停下两只冬雀,鸣啭混作一片寒冷季节的微小生机。沉默,仅是沉默。
“你不知道?”
“呃,是的。”
这家伙看起来就像个孤独的鬼魂,黑昼默不作声,但妥协地想到。我不会接下话茬,只要她在盯着我三分钟之前开口……
黑昼的指尖癫痫般颤动,就像练习钢琴的人不自觉空弹。她轻轻咬住下唇,忍耐着空气的寒战,大脑正在向身体发送信号,但手指拒绝了指令——有股无形的力量阻碍了她的动作,使得身体丧失正常的行为能力。
“怎么了,收尾人?”对面的萨科塔轻轻挑起一边黛眉,略带笑意道。
阳光在桌上曼延开来,黑昼只能睁眼看着。直到菲林侍者走到近前,那种窒息感才略微减轻:“请问需要些什么?”
那人竖起食指和拇指,“苹果酥皮卷,两份:一份给我,一份给这位收尾人。我要一杯焦糖玛奇朵,给她上一杯摩卡……”她忽而一笑,“不,给她上一杯红茶,她会喜欢的。”
侍者走后,她用指节在桌上叩打出节奏,“格洛莉雅在乌萨斯出现了,切尔诺伯格。你应该很熟悉她的行事风格。”
黑昼不置可否。
“你足够了解她,因为你们共事了一段时间——别否认,我都知道,”她叩击桌面的频率稍稍放缓,节奏感正逐渐淡化,“但是我希望听到你亲口回答,你了解她吗?”
“了解。”
“那告诉我一些具体的事情。”那人对递来餐盘的侍者微笑,然后轻轻拿过那杯红茶,加了四分之三勺糖和些许牛奶,再放到黑昼的面前。“给人的一般印象什么的。”
“无敌的格洛莉雅。”
黑昼端起杯碟,啜饮一口茶水。这样可以避开眼神的交汇。
“没有谁会是无敌的。”她抓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接着拿起刀叉慢慢分割食物,轻描淡写地瞥了黑昼一眼,“你知道,并不只有你能做这件事。——你不吃吗?”
黑昼切下一小块酥皮卷塞进口中,慢慢呼出一口气,“她以前有弱点,现在没了。”
那人盯着黑昼看了一会,期间嘴里不停咀嚼着。“你好像真的不觉得自己可以成功暗杀她,”她就着咖啡咽下食糜,用深红的舌尖舔舔唇角,“这是不是在告诉我,我还是另找其他人处理这只狐狸比较好一点?”
“这由你决定。”黑昼哂道。
“是啊。话说回来,这份苹果酥皮卷怎么样,味道还不错吧?我之前就来过这里,他们的卡仕达酱和奶油是一绝。”那人头也没抬,“朋友推荐的,次次来都吃这个。”
“唔嗯。”
那人用叉子扎住最后一块酥皮,裹匀散在盘子上的奶油才慢慢送进口腔:“我看过一些报告,她也有弱点,比如对网络一窍不通。我不理解你的态度,她有这么可怕吗?”
黑昼若有所思,“那也许要看你把她和什么做比较了。”
“比如呢?”
“一把插在头上的刀,从眼眶进去的。”黑昼微微点头,“她就有这么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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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尔希的眼睑跳动了一下,握住听筒的手背静脉凸起。她把待处理的稿纸暂时归到左手侧,在堆积如山的文件里准确找出了黑色标记的档案,翻开平放在信封旁边。
她把指甲按在两寸照片上,仿佛隔空掐着白色的沃尔珀的脸颊:“你有没有想过,我其实给过拨款,但是消失在了账单里:‘灰雁伏特加两瓶、荒地龙舌兰七瓶、罗萨克啤酒两瓶……’还有‘陆行羽兽’摩托。”
“这不能怪我,那辆机车实在是太Coooool了嘛……”她心虚地说。
“我就知道你不觉得酗酒是个问题。”凯尔希幽幽道,“你购买的酒水总量几乎足够罗德岛干员开两场庆功宴了。”
“哪有那么多。我已经七年没有喝醉过了,才十二瓶酒当然不是问题啦。”
凯尔希轻触照片上年轻的笑颜,“酒精会令你上瘾,让你的神经依赖它。你明知道的,不是吗?罗德岛需要能够同行的人。于公于私,我都不希望失去你,格洛莉雅。”
“可你比酒精还要令人上瘾,”电话那头讨好道,“我只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嘛。”
菲林轻扬眉头。
“我是说真的喔。”
“……少来这套。”凯尔希嘴角礼貌性地上翘又收平,“这种话还是留给尖塔城大学的小姑娘们吧,她们也许喜欢这种话术。”
“这只是在陈述事实。依我看来,少女稚嫩的皮肤远不如经磨砺后成熟的容颜令我感到惊喜。”格洛莉雅细声呢喃。
“敬谢不敏。”湖翠色的眼闪烁笑意。
凯尔希轻声道:“我必须提醒你,办公室的电话均记录在案,如果莫斯提马提出相关诉求,我可以将录音复制……”
“不劳烦了。”格洛莉雅连忙说。
“那么关于这通电话……”
连续又短促的忙音昭显通讯已然挂断。
凯尔希放回听筒。阿米娅走进房间。
“凯尔希医生,博士已经累得睡着了。我帮她处理了一些文件,但是剩下的,比如对高危耐药患者的治疗研究方向一类的……恐怕需要您来做主。”
小兔子呼的一声放下两份文件,歪着脑袋,好奇地看向办公桌。
“格洛莉雅的资料。”她直言道。
“啊。”阿米娅凑近了一些,“说起来,格洛莉雅小姐要作为什么干员加入罗德岛呢?虽然她的战斗能力很强,不过之前她在行动里也展现过心身医学方面的学问来着。”两只长长的兔耳晃晃悠悠的,“按照今年九月的统计报告,罗德岛正缺这方面的人才对吧?”
“心身医学?”凯尔希抬起头来。
“唔,具体来说的话。她在急救博士的现场作出了很准确的判断——比如大脑受损致失忆的可能什么的,都是她先提到的。”阿米娅用食指点着下巴,“她对外科医学和心理学至少有可以作初步诊断的了解。”
凯尔希作出了一副思索的样子。“她还有什么相关行为吗?”
“没有了。”阿米娅摇摇脑袋,“格洛莉雅小姐的资料上没有相关描述吗?”
“诚如你所说。”凯尔希沉吟,“至少,她在维多利亚陆军服役的期间,档案里所记录的学位只有哲学、法律和源石技艺。”
“诶——格洛莉雅小姐这么厉害啊。”阿米娅瞪大了眼睛,“领域跨度好大。”
凯尔希没作评价。
她看着两寸的照片,觉得黑条遮挡着的眼睛又变得扑朔迷离、难以在整张脸上寻到一点合适安放的神态。犹如隔着一层水雾的镜子,无法拼凑起沃尔珀年青时的相貌。
她对格洛莉雅诉诸酒精,也有了些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