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断开的桦树压在窗框上,枝叶把格洛莉雅的身影藏到碎裂的玻璃后面。这间小棚屋没铺地板,裸露的土地稀稀疏疏长着些矮生黑麦草。六十米外的建筑有四个人形轮廓。
“凯尔希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塔露拉不能杀也不能打晕?”格洛莉雅轻吐一口气,右手拇指顶着通讯钮保持送话模式;左手把毡帽的两侧檐翻折,做成三角帽戴上。
另一种说法是,出于进门时脱帽表意的礼节所致——叠檐便于用臂弯夹带。
无线电传达的话语略微带些扎耳的白噪声。“那恐怕得你自己问她了,”Scout嘟囔着说,“我们大家都对她那种猜谜一样的讲话方式有点意见,不过也不太敢说。”
“为什么?”
“你之前连续七刀下去还留人一口气。”狙击手那侧传来哗啦一声,枪栓的响动,“她这方面的研究不知道比咱们高到哪里去了……我都不敢想惹她生气会发生什么事情。”
“我之前呛过她一回,也没发生什么事情。”格洛莉雅在口袋里掏了半晌,末了,没找到一根烟,于是她拔了根草衔在唇上。
“什么时候?”他看起来还挺吃惊的。
“你用狙击枪瞄准我脑袋的时候。”格洛莉雅举起一根手指敲着眉心,眨了眨眼。
注意到她已经发现狙击手在望着自己,他辩解道:“虽然我和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确实有过这个念头,但是我从来没有这样做过。”
“那天晚上,小酒馆阁楼。”
“绝对没有。”
“那你的意思是另有他人作为凯尔希的护卫咯?”格洛莉雅漫不经心道,她从风衣内袋里掏出望远镜,察看那四个人影。
“是啊,可能是那只红色的小狼。”
通过五倍放大的望远镜,那栋建筑二楼阳台的扶手异常清晰。避雨的一个整合暴徒侧对着格洛莉雅。两个人在建筑楼顶,从动作神态判断,正在闲聊。剩下一个哨兵在楼下坐着,雨水拍湿的衣领紧贴在肩上,拿着半根烟卷。
“狼?叙拉古杀手吗。”
“我不便说,还是去问凯尔希吧。”喀嚓喀嚓的连续音响了五下,大概是Scout在填装弹药,“在我们准备开始这次狙击之前……”
“那个房子里有个小孩,我答应了会回去找她。”格洛莉雅猜到了他的问题。
狙击手推栓上弹,子弹入膛后搬来一把椅子,将前护木架在椅背的空隙间,慢慢转动目镜上方的手轮修正弹道。接着,他单膝跪地,肩膀抵住枪托,尽可能地让呼吸均匀。
“就位。”
即便雨水带来落地声音和晦暗天气可以让镜片的反光忽略不计,她还是用网格布蒙上了前部。她推开窗户,无声翻越后轻盈地伏在路障后方,靴筒里的匕首已经握在左掌里。
“收到,Scout。攻击屋顶上那两个。”
伴随着一声枪响,面前那人兀地站起身来,烟卷掉在地上汲吸污水。他站在公路上,没戴面具的下巴有不少胡茬。枪声再响起时,一具尸体陡然从屋顶上重重掉在地上。
“Nicely done.”她嘲笑道。钢筑般的右臂勒住哨兵的喉口,猛地夹紧。
雨点均匀地落在三角帽上,仿佛计时的节拍器。他从牙缝里挤出微弱的呜呃声,沃尔珀五指紧握刀把,寸锋深深刺进他左侧的锁骨上三角,反刃拉出,又迅速穿透了颈部。最后,她把刀身贴在右腕袖上擦拭着。
“你也不错。”狙击手回击,“这家伙死前的一瞬间应该非常难熬。我有点好奇——你们为什么都爱捅肩膀下面那个位置?”
好问题,为什么呢?可能是因为那里有两条重要的血管,肩胛上动脉和颈横动脉,而且在紧急的状况下,无法通过按压止血。如果用的刀足够长,还能直接触及心腔。
“怎么你也来这出。”Scout笑了笑,“注意些,那个避雨的进屋去了,估计是打算下楼,别让他跑了,这楼有好几个出口。”
“收到。”
东侧的门通向巷道、北侧和南侧的门通向公路……她拉开门,从北门走进建筑。屋顶的孔洞中,雨水掉入走廊,浇在业已枯萎的植物上。太迟了,对于它们来说已经太迟了。
灰尘与军靴一起踏在楼梯上,徘徊着与平常仅是略有差别的脚步声。仿佛还能隔着墙壁听见小孩子的哭泣、收音机的广播、洗浴室的水流、堂间风的呼叫……一如往日。
她尽力让自己不去想这些,然后到二十八号房间的门前停步。这里和东侧的楼梯间只差两步远,如果有人下楼可以清楚地听到。
“格洛莉雅。”
“我在,”她轻声回复。
“那个人已经跑出去了,你人在哪?”Scout问道。“他从南门出去的。”
“他现在往东边巷道去了。”狙击手说。
格洛莉雅打开房门——和她离时一样,开着的。大步流星走到衣橱前拉开柜门,两套夏服、一套冬服和两件校服在突然的气流里摆动。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布谷鸟时钟的嘀嗒愈发浑浊,桌上的课本也还在那。
“真是见鬼。”她嘟囔着,抓起课本塞进衣兜,接着一脚踢开阳台的门,“在哪?”
“东边的后巷里。我看不到他。”狙击手骂了一句。“我正在追他,那个孩子找到了吗?”
“没有。”沃尔珀扶着栏杆。
“那真是很不幸,”一阵疾跑带来的布料摩擦声从无线电里传来,“该死,他已经躲进巷道里面了,真的要让他暂时跑开了。”
“不会的。我看到他了。”
格洛莉雅知道自己的动作并不优美。她从阳台上纵身跳下,单手在一个刹那紧紧扳住水管,倏而又迅速松开,军靴直蹬在他脊背上。伴随着痛苦的闷哼,那人被她押在地上。
“起来,”格洛莉雅用左手把他掀过来,摘下面具后,右手猛地攫住他的面门,“那个孩子呢,衣柜里的孩子去哪了?”
“我不知道啊,”他扭动着身体,直到刀尖慢慢挑开了鼻尖的皮肤,“真的,孩子们应该都被他带走了,我哪知道衣柜里会有孩子啊!”
“什么?”
“什么‘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问你他是谁。”格洛莉雅右臂绷劲,加大五指的力度。无名指压中这人的眉角,逐渐移向眼眶,“带走孩子的人是谁?”
“是一个干部!他下令把所有的孩子都带去彼得海姆中学——”
那人跌在地上,咕噜着捂住刀刃抹伤的咽口,涌出的鲜血裹着他的手腕,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言语被噎在喉里,那人缩在他的血泊中,红惨惨的,曾拥有的人生就这般消失了。
“你打算去那所中学看看吗?”Scout抱着步枪,站在一旁。
格洛莉雅轻轻点头。
“如果你还是找不到那个孩子呢?”
“我也不知道。”她看着地上的尸体,“你先回去汇报情况吧,凯尔希多半希望我继续潜伏在乌萨斯待命。我就这样做吧。”
——
本卷完
培训学到了点东西……正好可以用在第二卷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