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名为风,是唯无作。’”
格洛莉雅操一口方正的炎国语,压低声道。手按在伊内丝的额头上,脸倾了过去,赤眸直视着对方因恐惧而颤抖、放大的瞳孔。另一只手勾勒着法印,汇聚源石技艺。
这句话如同某种指令,伊内丝在听闻的刹那屏住了呼吸——在午后苍白的光芒中,流风行已停滞,火苗噼啪作响、荨麻沙沙摇动,整座城市的废墟好似坟墓一般寂静。
突然间,又传来一声叹息,带着烟碱的气味,卷起侧颊的微尘,呼吸嘶呵皮肤。淅淅沥沥的雨水拍落灰尘,在漆黑色的屋檐上淌下,把板石道冲刷得顺溜……雨水依着沃尔珀雪白色的头发滴下,红芒透过水露闪耀。
伊内丝深吸一口气,眼神复至澄澈。
“Scout,”沃尔珀收回扶在卡普里尼额上的手,默默将风衣的领子立起,然后从腰带后挂上取下毡帽戴上。她并不希望沾上这些雨水,“切尔诺伯格在下雨。”
“是啊,下雨了。”狙击手也拉起领子,“天灾会搅动大气,原本酝酿过的水汽自然而然地凝聚了——小心点,它们很脏。”
雨浇不灭油燃火,但是可以减少天灾带来的源石粉尘对周遭地区的影响。如果没有这场雨,颗粒较大的烟尘在爆炸后几分钟内重新回到地面,而更小颗粒的烟尘则会在风力推动下顺风向飘散到几百公里内。
换言之,辐射尘和积雨云的结合将使得那些放射物质大量抵达地面。格洛莉雅当然希望尽可能少地沾上这些肮脏的液体。
“我知道。”格洛莉雅摇摇头,Scout没懂她的意思。
老望远镜需要些时间调焦,格洛莉雅把两个目镜均调到十二倍。风不大,阳光很少,她观察着切城的操纵塔,沉闷的空气里一切都显得十分冷酷。她看到了德拉克的身形。
塔露拉抬起一只手,指着她。
视野里出现了黑色裂纹。
镜片上有哑光涂层,德拉克不太可能看得到望远镜的反射。更多的可能是,伊内丝的源石技艺使她察觉到这个方向。
“Так-так-так,”格洛莉雅将镜片裂开的望远镜放回内衬。别过脸看向伊内丝,“来说说看,你刚刚看见了什么?”
“……你刚刚对我做了什么?”
“不要用问句来回答问句,尤其是面对一个刚刚帮了你的人,”格洛莉雅咧咧嘴,摸索口袋,“你应该优先回答我,为什么塔露拉令你如此恐惧,你看见了什么样的影子?”
伊内丝咽了口唾沫:“她有两个影子。”
“她的源石技艺的确是观察人内心的阴影。”格洛莉雅斜了狙击手一眼,对方点头。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问,“那你的意思也就是说她有分离性的身份认知障碍?”
“什么意思?”伊内丝挑起眉头。
“欸……就是说她是否有同时存在多个人格的可能性。”格洛莉雅在口袋里翻找半天,仅找出了半根烟,叼在嘴边。
“有,但我不能确定。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刚刚做了什么吗?”
格洛莉雅歪着脑袋划了根火柴,看着半根烟的残躯亮起。
“不行。”她两指夹着烟,“因为有些东西不适合这样谈及……对了,你们接下来会有人前往维多利亚。我猜就是那个一直偷偷跟着你的人……不出来吗?”
伊内丝回头察看街道,空旷无人。她再转回来,“谁跟着我?”
格洛莉雅没理会伊内丝,自顾自续道,“萨卡兹雇佣兵的队伍领袖更替,还有精英死伤部分。我猜会有一个人要去给摄政王送信,”她的指尖痉挛了一下,“毕竟这种事情,没人汇报权当谋反也无不可。
“你这句话像留下的遗言……”Scout说。而伊内丝沉默不语。
“不,这是我给他的通牒。另外我没打算和你们一起走。”格洛莉雅拔出铳,在手里耍了一圈,让枪把向着Scout,“帮我带回去,还给那个叫杰西卡的菲林小姑娘。”
“你不打算离开?”伊内丝问。
“刚刚那一下塔露拉已经发现我们了。只是你被吓到之后,我清空了你的思绪,所以你没能察觉到。总得有个人断后啊。”
见两人离开,她迈步,思寻。
刚才远望到的德拉克绝无可能仅是一个感染者权益组织的领袖,那类气息更像一个行事隐于不言的阴谋家。如果伊内丝的话没错,显然塔露拉不是身份认识障碍这么简单。但她对乌萨斯近况知道甚少……
格洛莉雅五指拳曲,将烟头捏瘪丢开,冒白气的条状物在水洼里翻滚,被有着高跟的短靴碾碎。随后,地砖化作熔岩。
塔露拉来了,站在她的面前。
暗银卷发如焚后的纸烬,灰黯瞳仁同漠然的蛇眼。身穿罗裙、缀以褶领,款款而来、袅袅婷婷,腰肢挎一柄齐颈长的窄刃剑,走在废城中如参加弥撒或葬礼般庄重。
“贵安,整合运动的首领塔露拉。”
“贵安,”塔露拉略略颔首,并未作等待,“我原先以为在一百年前就不再有维多利亚人以尖塔城的口音为豪,你的音调起伏与断句停顿,洋溢着虚伪和傲慢。”
“你的见闻确实能够支撑这场‘coup d'état’。”沃尔珀试探道。
“用不着以高卢语为自己增添气势,这不是你所谓的‘政变’。”塔露拉冷声道,“这是为了感染者的未来而展开的斗争,你们这些愚蠢的中间派不可能理解。”
“如果你的斗争就是用暴力让感染者本就恶劣的名声雪上加霜,使其余的感染者们生活举步维艰,那你成功了。”
“我们早已不在乎名声。我们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利益,我们将用革命推翻腐朽的秩序。”德拉克没有一点动摇。
“你的革命就是屠杀?”
“这是必要的暴力,不过第一步罢了。总比那些与官吏共进晚宴,却从来没有想在根本改变现状的人要好得多。”
“那你的下一步是什么呢?”
“我们从不精确地规划未来。”
“整合运动里有不少的军队假扮的暴徒,而乌萨斯此时此刻正好需要血来稳固时局,你又适时保留了控制塔。下一步是撞击其他移动城市,准备战争吗?”
塔露拉没有回答。
“你可以参与一场革命,但绝不能捏造一场。”沃尔珀清冽的声音渐寒,“更没有资格侮辱为民请命之人的荣光。”
“我不在乎你对我的看法,但我在乎你杀死的感染者同胞,因此,我将赐予你我十分喜爱的结局——毁……”
“行了,闭嘴。”
沃尔珀左手反持重剑,先将柄端向着塔露拉,以示对敌的敬意。
随后挽起一朵剑花将利刃换到右手。毡帽遮眼,只有鼻梁与稍抿的朱唇清晰。
“请。”她冷声道。
漆黑色的源石技艺纹路沿贵要静脉扭蠕,在塔露拉的掌背蜿蜒蛇行。
温度越来越高,热蒸蒸的硫磺气弥漫,空气中浮动着变形的热浪,她的手指顺剑锋滑下,血留之处,黑红色的长剑升腾橘红色的焰,犹如剑面上泛起涟漪。
长剑挥舞,拨动摇晃的空气,泼洒一片无形的弧状火舌朝沃尔珀舔去。
她看不到火焰,但雨滴蒸发为白烟,自墙亘凸出的钢筋纷纷化作沸腾的铁水。
格洛莉雅左手虚探,勾勒诡秘的法印,繁复的铭刻亮起。反制的效力立刻出现,电光石火的倏忽间,卷着浓烟、烈焰和焦油的气浪止息岔流,好似先知分海的奇迹。
“沉默和反制……炎国的道传符文,萨卡兹的施法方式,无名的奥秘术式。”塔露拉的眼中同时存在轻蔑与凝重,“我必须说,你学的可真杂。狡猾的狐狸。”
“我更喜欢‘集诸家长’这个说法。”格洛莉雅摆出淡然的样子,悄悄把烧伤的中指藏起,双手握着剑把,“法术对我没用。”
“那剑呢?”
黑红的刃尖似乎是刹那一步就来到眼前。塔露拉自下而上斜挑一剑,火浪扑在她的面颊上灼得生疼,挥洒的火苗落在熔岩上。格洛莉雅猛力劈斩,剑刃以金铁交鸣的铮响迸出火星,急遽发劲轧下,将格挡变为角力。
塔露拉单手乏力,两柄剑相碰不断颤抖,而沃尔珀的手却纹丝不动。格洛莉雅的锋刃很快陷破肩衣,这时塔露拉蓦地一撤,全然放弃防御,一剑奔她面门刺来。
利刃从她的侧脸蹭过,挂掉了毡帽。沃尔珀瞳孔中赤芒裹挟决绝和杀念,带着大雪封山的冷寂与狰狞磐石的厚重。
可怖而慑魂的一瞥并未令塔露拉迟疑,她矮身低伏,长剑随之摆动,身体立刻迅速地绕转半圈,左腿横扫,逼得沃尔珀跃起躲避,这时突然一剑割着格洛莉雅小腿。
一阵剧痛。火熔住伤口,没有流血。
痛苦带来的恐惧浸满了全身。
但格洛莉雅不退反进,身形恰似在激昂音乐中优雅翩翩的舞者,抬剑撞上斜砍,拧腕发劲压制。她不在乎刃面的缺口,蓦然将剑平贴塔露拉的剑脊,快如闪电地削过,划开颞部——以极强的力道——直取眼窝。
塔露拉顿时连退数步,不仅是因为震惊和剧痛,更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右眼。那灰色的眼眸几欲喷吐怒火,空出的左手掩住肩膀,鲜血从指缝里涌出。
“你的剑术比起法术要弱上很多。”格洛莉雅嘶声忍耐炎热,“尤其是,剑术风格不像年轻的德拉克,更像一条阴毒的蛇。”
“你也是。”她的眼闪过暴虐的火花。脸在血的衬托下,呈尸体般苍白。
“她说你有两个影子。我正好有一个猜想,你要不要和我赌一把?”
塔露拉没有理会格洛莉雅的言语。偏身双手挥出势大力沉的猛击,刃风凶狠,仿佛连自己都骗到了。待格洛莉雅作出反应的一瞬,她骤然转袖,松开一手猝斩沃尔珀项背。
铛。
金属相磕的声音令人惊愕地奏起,塔露拉明显感到有什么妨碍了剑锋推进,但在顷刻间,那股阻力又不复存在。
——格洛莉雅一招苏秦背剑,截下了塔露拉的斩击。重剑则因承受过于巨大的力度断开,一段剑刃掉落在地。
她短促而谨慎的刺去,试着补救错误。
为时已晚。格洛莉雅轻巧地回旋,纯白的长发在火光的映照里翩跹起舞,断剑与长剑相咬,剑格彼此别住。紧接着,左手如鹰捉般敏捷地扼中塔露拉另一只手的腕部。
“要不要和我赌一把?”她重复道。
塔露拉紧咬银牙,瞪着格洛莉雅。忽一提膝猛顶沃尔珀的小腹。
掐住她腕部的那只手松开了。不过塔露拉还没来得及反击,便被运足气力的一肘猛砸在心口上。没时间痛呼。格洛莉雅卡死剑格,向上略旋猛力拉扯,从她手中生生拽下长剑。
“炎国八极拳的单羊顶肘,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认出了沃尔珀的招式,“我该想到的……你究竟是什么人?”
沃尔珀没有回答,稍张的嘴显示她有些惊讶。格洛莉雅从内衬拿出钢笔,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旋开钢笔的电池仓。从里面掉出来的,是一个精致的镂空十字架吊坠。
双掌闭阖作祈祷状,十字架在空中摆荡。
塔露拉直视着格洛莉雅的眼睛,但从中读不出一丝一毫的戏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