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尔珀携着重剑穿过走廊,脚下的地板毫无预兆地摇晃,她径直翻越窗台,以标准的翻滚动作落入灌木里,趴在铺满零碎的地面上。一旁的砾石道斜入核心区的废墟里。
“那个叫弑君者的孩子……”Scout的话语从监听耳机中传来,声音里混着两声枪响,“我觉得,她会记住你一辈子的。”
“那这孩子得先去排一条很长、很长的队。”格洛莉雅按下通讯钮,低声回答,“她不是第一个,有很多人惦记着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明白我的意思……”狙击手长长地吁叹着,又开了一枪,“你先是吻了她,然后又打昏了她……挺混账的。”
“我一直都这么混账。”格洛莉雅说。
她无声无息地蹲身潜行,刚刚跳出的房间里骤然出现了爆炸的轰鸣、刺眼的昀色火光,吸入氧气的炎苗咆哮着烤黑了墙壁。这种劣质炸药的巨响令她感到熟悉。
“你听到爆炸声了吗?”格洛莉雅慢慢自植物丛中挪到矮墙后,弯腰在靴筒里抽出匕首,“我感觉好像在什么时候听过。”
“早上八点的时候,我也听到了类似的声音。那些爆炸应该就是佣兵们的作品。”无线电里是奔跑时衣襟摩擦的声音,“我打算换个狙击点,他们在往你那过去。”
“我后面有人吗?”格洛莉雅眯起眼睛,远眺着高楼上飞跃的人形。
“两个人和一只猎犬,就在墙后。”Scout顿了顿,“我得麻烦你帮我一下,伊内丝不在追逐我的小队里面。”
“所以?”格洛莉雅让匕首在掌中转了一圈,换作战斧式握刀法。刃口分割空气的声音极小,至多像轻微的喉震声。
“弄些动静,惊人一点的大动静,伊内丝一定会顺路而察看那边发生了什么,这样就可以把她引来了。跑慢点,别让她跟丢。”
“收到。不过你之前和我说过,伊内丝身边还有一个萨卡兹刀兵队长。”
“是的,我暂时没有发现他的踪迹。”Scout停了片刻,像是在聆听,“总之,就先按这个计划行动吧。他来了再随机应变。”
“我们就用这两个人来吸引她。”她贴墙无声地走近,“On my mark……‘听我指令开枪’,不是‘在我的标记上’。你杀猎犬。”
“收到,”狙击手那侧的奔跑停了,“其实你没必要解释得这么仔细的。”
“还不是你之前出错了?”她责备道。之后像是对两个将死之人呢喃,又像自言自语地嘀咕,“抱歉,得罪了。”
她知道那只猎犬极有可能嗅出异常的气息。于是,在它发出一声惊异的吠叫之前,格洛莉雅已经开始读秒。“One…two…three.Mark.”
一声枪响,猎犬哀鸣。萨卡兹男人抓住了背后武器的柄,蓝色的瞳孔充满怀疑,快步走到拐角旁,然后驻足不动。
格洛莉雅犹豫地抬手刺去,然后被反手抓住小臂。她根本没想角力,手腕一转,刀深深拂过那人的桡动脉与尺动脉,鲜血直射,喷在脸上,衬得长发宛如飘动的雪。
收回手臂,接着贯通侧颈,向下拽开一道伤口……这是最快的方法。
她吐出一口浊气,径直发力把刃尖送进萨卡兹的小腹,拔出、再刺入,如此往复。他的眼动就像蓝珠在白碗里弹撞,垩土色的脸让惨声尖叫响亮得有如一阵沉默。
没有一刀命中肾脏。
“天啊……”狙击手感慨道。
沃尔珀低声抱怨,稍一偏头,躲过冲向面门的一击——另一人把手枪捅了过来。
格洛莉雅膝盖略屈,收起匕首的同时,左臂缠住那条袭来的胳膊压紧,手掌按在对方的胸甲上,右拳如挥锤砸在她肘背,关节断裂的脆响传来,前臂立刻像藤一样软下去。
她听到了软声细语的呜咽,这才意识到面前行将逝世的人是个女孩。但格洛莉雅的右手接住半空中的铳后,没有一丝迟疑,向女孩的脚踝、膝盖、小腹各开一枪。
凄惨的喊声里,子弹最终敲开了颅骨。
“如果,伊内丝没有因为你出的这个馊主意过来。”她说,“我就拷你的头。”
多年身临沙场,格洛莉雅深谙致死之道,对于戕伐有一种纯粹由直觉驱使的本能。然而,这绝不同于哲学或法律、心理学或博物学和她所掌握的多门语言——杀戮技巧再高明,她也永不以此为乐。只是擅长,仅此而已。
“伊内丝就在你后面。下个街区汇合。”狙击手沉吟片刻,没有多说一个字。
“真不错啊。我再也不做这种事了,除非情况真的万分紧急。”
狙击手那侧传来了杂音。Scout按下了通讯钮,但是他什么都没说。
格洛莉雅啐了一口,蹲下把铳放回女孩的手里,她听到背后有胆怯而愤慨的脚步声——两步间的间隙很长,但踏的每一步都很重。但是她一时没有起身,长长地叹口气,并了两指,沾些血抹在唇上。
“真可惜……咳咳……我原本还想和这个小美人再单独待一会的。”格洛莉雅摘下尸体的面具,执扇般遮了半边面孔,起立回首、嘴角勾起,“你好啊,伊内丝。”
“……疯子。”伊内丝的眸中有橄榄色的火焰静静燃烧,“我没想过,你居然还有虐杀无辜者这种令人作呕的恶趣味。”
看来又成功骗到她了呀……
格洛莉雅的笑容从面具上的破洞里渗出来,像是第三颗赤色的眼睛——在泣血。
“在刚刚没有看见你的三十二分钟零四十七秒里,”数字是她编的,“我还挺想你的。不过我大概没法继续陪你啦。”
“站住!”
“我就不。”
白色的身影转瞬消失在街道拐角的一条窄巷里,高耸的建筑挤占了天空,冰冷的日光一丝都无法照进其中。火焰在废墟上恶意地狂笑,头顶的床单挂着的晾衣绳布满灰尘,大概不久后就会被蔓延的热浪烧着。
伊内丝可以看到薄尘拓下的脚印,以及源石技艺视角内,格洛莉雅影子留下的踪迹。
唯一的声音只有火焰舔弄残壁的噼啪作响,突然,疾走的呼风出现在面前的街道上。伊内丝没有言语,审慎地抽出法杖,但那里静默无人,截面粗糙的电线落在破损的电车上。
紧跟着,她几乎确定自己听到了呼吸声。她自己的呼吸声因为奔跑和精神高度集中而急促,几乎等于喘息;那个呼吸则平稳得难以置信……在房屋上面?不,应该在前方。
这里是核心区,她来这里做什么?
伊内丝把法杖举在腰际,她隐约看到了罗德岛的制服,不过,是个男人,戴着一副墨镜。Scout,萨卡兹佣兵中最优秀的狙击手。她不打算贸然靠近——狙击手向来懂得如何隐蔽,如果他没有躲藏,那只有一个可能。
“那只狐狸在哪里?”她的法杖指向Scout,侧头检查了身后,“她肯定就在附近埋伏着,准备等我放松警惕的时候扑上来。”
“在你身后。”
她开始汇聚源石技艺,又回头看了一眼。“别试着骗我。”
Scout耸肩,“在你头顶。”
她慌忙抬头望向天空,两侧只有高楼,要从那个高度跳下袭击未免过于危险。不过,周遭的废车、电线杆还有墙壁上的巨型破洞中同样很有可能——她的视线顺着四周游巡,直到在身后瞥到剑刃的寒光。
“我早说过她在你身后。”
“唉……把我引到这里来,你想做什么?”
伊内丝预想着会在她的脸上看到妩媚妖冶的笑颜,没有料到仅是如水的淡漠。
“那你得问他,”格洛莉雅把那根从希尔科那抢回来的烟点着,吸了一口,“谢天谢地,我终于不用装成一个疯子了。”
“我有一些想让你看的东西。”Scout倚在电车,他的身旁是一段标语。
“你不会觉得我懂乌萨斯语吧?”
“‘我们掠的是不义之财’,现在你认识了。”格洛莉雅吞吐云雾,插嘴道。
“是不是我还该说谢谢你?”
“客气,”格洛莉雅笑道。
“行了,你别打岔。”狙击手咳嗽两声,“伊内丝,不要只用眼睛去看,用源石技艺去观察。十四点方向,切城控制塔的最顶端。”
“奇怪,控制塔居然没被天灾摧毁。”沃尔珀将重剑从伊内丝的后颈上移开,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捻着烟吸完最后一口,丢开烟蒂。
伊内丝蹙起眉头。
她周身围绕着源石技艺的法术波动,凝视着那个方向许久,仿佛每一寸皮肤都在逐渐变得冰凉,嘴唇翁动,但没有音节能够拼凑得出任何一个完整的词语。
她木在那里,如同一尊雕塑。
格洛莉雅也眯着眼睛看去,起初只能看到锈色的高塔,像一箔灰铁被浸在盐水里数年。空气中焦炭、硫磺的气味愈发浓郁,偶然间,她的余光捕捉到一个伫立的人形。
那个人形极远,目力所不能及,连其身着的衣服都无法辨识。但只是这种模糊的剪影,也给格洛莉雅带来一种难以名状的压抑感。
“她看见的是谁?”格洛莉雅弹开烟蒂。
“整合运动的首领塔露拉。伊内丝的源石技艺是借强大的视力看到别人的影子——包括心中的。”Scout向伊内丝投去担忧的目光,“我原先希望让她给W和赫德雷捎去一个信息……不过,看起来好像有点不太成功。”
他转向格洛莉雅,皱起的眉毛像是一种驱令,这家伙争强好胜的本领非同一般,只需要用眉睫就可以令别人轻微地不自在,进而使别人按照他的意愿去做某些事。
很可惜的是,格洛莉雅也会。
“难道你在指望我做些什么吗?”格洛莉雅问,同样轻轻挑起一撇纤眉。
他的眉头立刻放松,“原本没有这个想法,但既然你现在说了……那就请你试试吧。”
格洛莉雅叹一口气,走到伊内丝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