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娘实在是受不了,好嘛,之前红娘变绿娘,成了一抔大白菜,现在可爱小蛇变邋遢水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孙悟空,会七十二般变化。
于是她张开蛇口,咬了一下云烟的脖子。
刺痛令后者惊醒,云烟没理红娘,擦干了口水后,她扒开还在发怔的人群,来到张织钰身边。
张织钰抬眼与之对视。
“庶平姐,我这扮相,可否有瑕疵?”
“不,没有,没有!”
云烟冷艳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完全是不由自主的。因为任谁看到了张织钰此时的样貌,只怕都会被牵动起心中最愉快的那根神经吧。
若说之前的张织钰好似从画中走出一般,美的甚至让人怀疑世界的真实,那此时,张织钰足以让人怀疑,自己是否在做梦。
朱砂唇,白皓齿。
婉转峨眉,玉锥琼鼻。
两输黑瀑发,绰态双粉靥。
九尺身,挺拔如朔。
两深眸,绽放精光。
偏偏一眼,便能让人相信传说中的烽火戏诸侯。
仅仅一瞥,就足以使最执拗的北车掉头往南辙。
上天下地,就是羽化成仙也寻不到他处有此人。
这是一场梦。
只有在梦中,才有这种容貌吧。
但现在,他正无比具象化的,近在咫尺的出现在每个人眼前。
云烟情不自禁,伸出了手,她无比想要就这么摸摸眼前人的脸蛋。
无关爱恋,无关任何感情,仅仅是想碰一碰,这绝世艺术品。
张织钰当然不能让她如愿,他轻轻站起身,问道:
“我何时可以上场?”
“哦哦!”伙计连忙答道:“现在就可以了!”
“好,庶平姐,你快去厢房吧,等我表演完,就回去。”
“唉,好。”
云烟发觉自己的失礼冒进,心虚之下,只好答应,转身走向自己的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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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楼内,人们早就等烦了,已经开始有人悄悄离场。
“这怎么回事?怎么拖了这么久,干什么呢?”
“还演不演啊!不演我就不在这浪费时间了!”
“这家店是不想开下去了吧,这得坏多少名声啊?”
要说一鼓作气再而衰,刚刚看了一场精彩的表演,这下拖了这么久,人们的怒火噌噌往上冒。
很多小二们也都在连连道歉,但是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戏班子不归她们管,只能心中也跟着骂。
就在气氛越来越不对的关键点,忽然,音乐想起来了。
“唉?来了?”
“来了来了!这回是哪折子啊?”
“不知道,演员还没出来呢……唉,出来了出来了!”
“这衣着,是穷衣?莫非,演的是《逃山》?”
逃山就是荒山泪的一段折子戏,讲的是主角张慧珠全家人因为苛捐杂税而死,他本人逃到了山中躲避,并在悲痛之中发疯,疯疯癫癫的出现了各种幻觉。
张织钰穿的就是一身打满了补丁的穷衣,专门给剧中穷人所穿,所以他一出来,人们首先看到的当然是衣服,也就从衣服判断出了要唱什么戏。
“唉,你们看,她好高啊!”
“我滴乖乖,好像是啊!头都快顶到顶棚了,是有点高。”
“虽是高,但是身段不错……哎哟,你们看她长得!”
终于,人们看到了张织钰的面容,一下子,空气中充满了各色各异的惊呼,倒吸冷气的声音。
“我滴乖乖,这,哪来的姑娘,这么美啊?”
“不对,你看,这不是女的,这是真货!”
“这真的是个男的?!”
“我的天!”
观众们吓得是各种方言纷纷吐出,一时之间酒楼好像变成了大菜市,乱的不行。
但很快,随着音乐的正式演奏,观众们也安静了下去。
只是,没有掌声。
因为人人都明白了,舞台上的这个,是个真男人,男人来唱戏,她们就算觉得再美,也是很奇怪,竟是忘了应该给予掌声。
这场面,让厢房中的云烟,一阵纠心,她开始后悔了,这明显是个坏开头啊!
但张织钰早就料到了这个情况,他倒也不尴尬。
随着一步一步的走动,他右手拿有一把道具刀,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表演一开始,一些经常看戏的人就发现了一些不一样。
“嘶,他的动作,我怎么没见过啊!”
“是啊,没见过,手脚都不像我看过的各种名家那样,该不会是个业余的吧?”
“好像也不是业余啊,你看,他动作稳稳当当,井井有条,那刀也没卡进水袖里,莫不是自己自创的?”
“有点意思,看看吧看看吧!”
张织钰此时表演的,是主角为了自保,拿起刀,企图预防下次官差们来强行要钱。
主角的人设,是一个温柔的家庭主夫,然后在短短两三天里,父母双亡,妻子死去,孩子被掳走,他濒临崩溃,此时的精神已经在朝着疯癫越来越近。
他手抖得拿起刀来,一双眼睛盯着对面,仿佛那里真的有人。
“你们再回来问我要钱,我就,与你们拼命!”
“与你们,拼命!”
泪水几乎在顷刻间垂到了下巴上,张织钰进入状态的时间,堪称一绝。
但更技惊四座的,无非是那一张口,就爆发出来的台词。
这段词不需要唱,但张织钰却让在场的每名观众,都感觉心中一阵跳动,只是这一张口,原本麻木、怀疑的观众们,竟是纷纷鼓起了掌声。
无他,张织钰让台下的人们都信了,台上的这个男子,就是张慧珠本人。
这仿佛不是一场戏,而是一场真正在发生的故事。
那些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酝酿出的语气,神态,情绪,仅仅在他一张口时就做到了。
“你…你莫不是我媳妇?
你快快进来,家中有人要钱!
……你怎么走了啊?
你别走,你别走!我赶你来了!”
疯了,他疯了,张慧珠疯了。
他眼前是自己的妻子回家的身影,他兴高采烈,高兴得走过去,却一不小心跌倒在地,尖刀差点插进自己的胸口。
但他毫不在意,想要抱住自己的依靠,那一刻,万丈光芒仿佛都照进了他的心中。
但下一刻,那个家中仅剩的依靠,竟然一言不发,转身而走,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他不知道这是幻觉。
但台下的观众知道。
一言,一行,都那么的可信,那么的疯癫,那么的可怜。
鼓点在奔涌的敲击,情绪在疯狂地喷涌,宛若被割了口子的手腕,止都止不住。
在场的人们,都是看剧的,这场完整的剧,人们都看的倒背如流了,虽然剧情十分悲惨感人,但已经听得习惯了。
只不过,怎么就在今日,那么多人,又开始潸然泪下?
有人擦着泪水,有人醒着鼻涕,除了少数平日里不看剧,只是来凑热闹的人以外,无一不尽力憋着眼眶中打转的泪水。
张织钰,或者说张慧珠,在台上奔走,那步伐无人见过,虚浮而无律,每个人都担心,他下一个瞬间,就会跌倒。
只见张织钰忽然间扬起了双臂洁白的水袖,在空中飞舞着。他手脚并用,眼神迷离,就像一个在空中自由落体的无助之人,也好似折了翼的大雁。
手中的刀,也在划着不存在的荆棘灌木,虎豹狼豺。
随后他收起袖子,悲怆而愤怒,兴奋而失望的唱起:
“他人好似我妻面,怎不回头交一言。看看将近又离远,忽然落后忽在前。”
悲怆的歌声有力而通透,他的嘴巴张开得不大,但发出的声音,甚至连酒楼外喧哗的市场上的人都听得见。
最为神奇的是,他的歌声临时一点不因为剧烈的运动而打颤,稳的如同止水一般,若不是剧烈的水袖带起的风声扰乱了声音,否则还真会有人以为是假唱。
他一边唱,一边跌跌撞撞,脸上忽然有了笑意,又突然变得疯癫,目光所及之处,每个观众都缩了一下脖子,不敢与之对视,就好像自己是那愧对他的人一般。
“我妻快把家门转,家中有人讨税钱。”
手中的刀挥了又挥,他似乎浑身每个关节都是独立的个体,都在自行飞舞,整个人看上去,就同几乎要散架子的木偶。
最后,他好似恢复了一点神采,有股清明的光从眼中释放而出,但转瞬被绝望与痛苦掩盖。
“两眼迷离看不见,我寻你直到那王屋山边。”
一曲闭,台下无人响应。
这么一炷香都不到的时间,表演已经结束了。
台下也早已经不是一开始的那些人,市场上变得安静了许多,原来是本来都在逛着市场的人们,纷纷驻足,来到了酒楼面前,听完了这一首短暂的戏。
张织钰一言不发的离开了舞台。
他上来仅仅只是为了发泄自己的情绪,然后让云烟看的满意。并不在意观众的反应,如今,他感觉自己如获新生一般,大摇大摆的走了下去。
纵然技惊四座,也与清风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