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泽静静注视着眼前的司令官,仿佛在等待她先开口。司令官却像凝固了一般,直勾勾地看着艾泽,两人之间只剩下空气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
“我说,就这样干等着吗?”艾泽微微偏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
就在刚刚结束通讯后,司令官几乎是以最高优先级派出了接驳艇,坚持要将艾泽接回“地堡”空间站。她这次的态度异常坚决,甚至隐约透露出不惜违背某些潜在规则的意味——为了艾泽的安全,她必须将他置于可控的保护之下。
艾泽没有多问,接驳艇抵达后便坦然登入,仿佛完全没考虑过自己能否在真空环境存活的问题。实际上,舱内早已备好了应急供氧系统。此刻,他戴着简易的呼吸面罩,站在司令官那间简洁而冰冷的指挥室内。
“哎?抱歉,艾泽大人。”司令官回过神来,向一旁的2B和9S示意,“你们先退下吧。启动全舱室供氧系统。”
“明白。”
待到两人离去,舱门闭合,司令官才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压抑着复杂的情绪:“艾泽大人,您不是……已经确认牺牲了吗?为什么……”
再次见到艾泽,司令官感到一种程序难以处理的混乱。自那次惨烈的爆炸后,所有关于艾泽的搜索最终都被标记为“失踪/推定死亡”。她不得不将一切计划拉回原点,以“人类已逝”为前提,继续执行寄叶部队既定的使命。如今艾泽的重新出现,彻底打乱了所有底层逻辑,可与此同时,某种深埋的、近乎本能的“意义感”却悄然复苏——她们的存在,似乎再次与“守护”这一核心指令产生了直接连接。
“牺牲?这么说也没错,毕竟我有近两年时间未曾现身。”艾泽无意深入这个话题,他来此另有目的。感受到舱内氧气浓度已达适宜水平,他抬手摘下了面罩。
“那场爆炸后,我们进行了长时间、大范围的搜索,A2他们离开后也持续寻找了很久……但始终没有发现您的踪迹。您到底……”
“好了,”艾泽抬手,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打断了她的追问,“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讨论过去。”
“嗯?”见艾泽神情转为严肃,司令官立刻调整姿态,恢复了平日指挥官的冷峻仪容,只是眼神深处仍保留着那份特有的恭敬,“艾泽大人,您想说什么?”
“整合所有可动员的力量,对机械生命体发动总攻。”艾泽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既成事实,却在司令官的核心处理器里掀起惊涛骇浪。
“什么?这不可能!我们无法战胜它们!”司令官几乎是本能地反驳,试图劝阻这个在她看来过于疯狂的想法,“事实上,从很久以前开始,我们就察觉到一个异常现象:机械生命体明明拥有彻底消灭我们的能力,却多次在关键节点‘放过’我们。无论是我们的突击行动,还是成功破坏服务器,整个过程都像是……被某种更高意志调控着。它们似乎在控制冲突的烈度,既限制我们发展,又不将我们完全抹除。这是一种诡异的平衡,我们无法打破,它们似乎也无意打破。”
“所以,艾泽大人,请您收回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正面决战,我们没有胜算。”
这下轮到艾泽感到些许意外。他记忆中的司令官,在游戏后期可是毫不犹豫地发动了全线进攻。为何此刻她的态度如此保守?稍加思索,他便明白了——这恐怕是N2(机械生命体网络意识)长期潜移默化影响的结果,通过调整遭遇战的难度和结果,向人造人高层传递“无法战胜”的暗示。看来,要推动计划,终究绕不开那个存在。
“谈判?”司令官面露疑惑。
“N2,我跟你提过的,那个统合所有机械生命体的意识聚合体。它诞生后内部逐渐分化:一派主张彻底消灭敌人;另一派则认为保留敌人有助于自身进化。正是后一派占据了上风,你们才得以幸存,并与机械生命体形成了一种脆弱的动态平衡。”艾泽顿了顿,目光锐利,“但你想过没有,我的出现,会瞬间打破这种平衡。对人类——或者说,对‘人类概念载体’的争夺,将成为无法调和的矛盾。我们必须通过一场战争,让它们明白:我们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棋子,更不是能轻易被抹除的对象。”
司令官震惊地后退了半步,金属地板发出轻微的叩击声。她怎么会忽略这点?对于任何一方而言,“人类”的存在都具有无法估量的象征意义和实际价值。N2真的会放弃对艾泽的掌控或研究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冷静下来的司令官迅速进行逻辑推演:既然冲突不可避免,那么与其在被动消耗中等待毁灭,不如为了守护“人类”的象征主动出击。为人类奉献一切,直至终结——这本身就是人造人存在的最高荣耀,是写入底层协议的终极意义。
“我明白了。”司令官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定,“艾泽大人,需要我做什么?”
艾泽对她如此快速的态度转变略感惊讶,但随即理解了她基于核心逻辑的抉择。
“能否联系其他人造人势力或抵抗组织?我需要整合一切可用的力量。另外,月球人类议会那边……”
“没有问题。我会立即启动最高级别联络协议,尽力协调各方。”司令官微微颔首,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属于“微笑”的表情模块数据,“至于人类议会,请您完全放心。您就是‘至高’的证明,您的意志将得到遵从。”
“很好,交给你了。”
“为人类服务是我们的荣耀。”司令官优雅欠身,转身走向舱门。手指触到门控感应器时,她忽然停顿,回过头,眼中闪过一丝数据流般的疑惑:“不过,艾泽大人,有一件事很奇怪……为何您身上原本清晰的人类生命信号消失了?”
“那是存活下来的代价。”艾泽简短地回答,没有详细解释。
司令官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说法,随即补充道:“这并不影响您的身份认定。上次您托人送来的生物样本(毛发)已足够进行基因验证。不过……那份样本似乎被人类议会方面调取了,据说他们有意启动‘克隆预案’。”
克隆?艾泽并不担心。自与系统绑定后,他的基因序列就处于某种不可复制的“锁定”状态。况且,以人造人对造物主的绝对尊崇,理应不会主动进行克隆操作。那么,调取样本的,很可能就是渗透进人类议会的N2了。
“那边的事,你无需担忧。”艾泽摆摆手,示意她可以离开。
“明白。愿您的荣光永存。”
司令官再次行礼,转身推开舱门。高跟鞋敲击金属地板的声音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艾泽走到椅边坐下,放松了挺直的脊背,轻轻呼出一口气。
“听了这么久,不该现身打个招呼吗?”
房间内空空荡荡,只有仪器指示灯在幽暗中规律明灭。艾泽像是在对空气说话,语气却十分笃定。
几秒钟的寂静后,空气中泛起细微的数据流光斑。红色光点如同增殖的细胞般快速聚合、拉伸,最终勾勒出一个穿着鲜红连衣裙的少女形象。她无声地立在艾泽对面,苍白的面容上带着一种非人的、探究式的微笑。
“我知道困不了你多久,要坐吗?”艾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艾泽你可给我带来不少麻烦!”
红衣少女——N2(进化派倾向的显现体)微微点头,优雅落座,嘴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
“只有你一个?你们不是通常成对出现吗?”艾泽问。
“按照你的分析,你觉得我们两个意识中,谁会对你们这场‘谈判预演’更感兴趣?”少女的声音清脆,却缺乏人类语调的起伏。
“主张保留敌人以促进进化的一派。”
“不错的推断。”少女颔首,猩红的眼眸凝视着艾泽,“你似乎很了解我们。”
艾泽保持沉默。
“你不想说,我也不打算强迫。”少女歪了歪头,“我更好奇的是,你如何从那场爆炸中存活。能量读数显示,那足以湮灭任何已知形态的生命体。”
“我有自己的方法,现在我们来谈谈吧。”艾泽的回答依旧简短。
当艾泽对着空房间说完那句话后,空气出现了短暂的凝滞。几秒钟后,熟悉的红色数据流开始汇聚,最终凝成那位红衣少女的模样。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艾泽对面,歪着头,脸上是那种非人的、纯粹好奇的微笑。
“谈谈?”她重复着这个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不认为我们之间有需要谈判的东西。你想要生存,而我们……拥有定义‘生存’的能力。”
“不,”艾泽没有被她的话术带偏,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静却专注地锁定那双猩红的眼睛,“我们之间没有根本的利益冲突。你所追求的——或者说,你们‘进化派’所关注的——从来不是单纯的毁灭或支配。”
N2进化体的微笑似乎凝固了零点几秒。
艾泽继续说了下去,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个早已被验证的定理:“你们囚禁、观察、测试人造人,设计那些循环与悲剧,根本目的是为了观察‘情感’‘意志’‘牺牲’这些无法用纯粹逻辑推导的现象。你们在收集数据,试图理解甚至复现这些‘错误’,并将其视为一种潜在的进化路径。”
他顿了顿,给了对方一个短暂的消化时间。
“而我,一个活生生的人类,对于你们这项研究而言,难道不是远比所有人造人加起来都更珍贵、更直接、更高效的‘样本’吗?”
红衣少女的眼神微微闪烁,数据流在眼底加速划过。
“你可以观察我。”艾泽摊开双手,做了一个坦然的姿态,“以非敌对、非控制的方式。你可以记录我的行为,分析我的决策,研究我的情感反应与逻辑判断之间的互动。我会生活在你们可视的范围内,进行我的活动,应对我的挑战。你不需要通过复杂的战场模拟和生命循环来间接推导,你可以获得第一手的、连续的、高质量的数据。”
“这远比发动一场战争,冒着损毁‘珍贵样本’的风险,或者在战后面对一个充满戒备、数据可能失真的研究对象,要有效率得多,也稳定得多。”
N2进化体沉默了。这一次,她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眼神中的计算光芒几乎化为实质。她在权衡,在以海量的可能性模拟来验证艾泽提案的“性价比”。
“很有趣的提议。”她终于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近乎“兴趣”的波动,“将‘观察对象’从被动承受者,转变为有一定自主性的‘协作记录者’。这本身,就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实验条件。”
“但是,”她话锋一转,红色眼眸中的光芒锐利起来,“你的存在本身,就带有无法解析的变量。尤其是你操控那些…阴影造物的能力。”她显然指的是黑影士兵。“它们的存在形式、能量来源、绝对服从的特性,严重干扰了观察的纯净度。如果允许你无限制地使用它们,那么任何‘挑战’或‘情景’的数据都将被这个不可控的外力扭曲,失去了观察‘艾泽’本身反应的意义。那只是在观察一种未知兵器的应用效果,而非一个人类个体的内在逻辑与情感驱动。”
艾泽心中了然,N2果然对他这项能力极为忌惮,并视其为污染数据的噪音。
“那么,我们可以就此设定规则。”艾泽迅速回应,似乎早有预料,“在‘观察协议’约定的、用于收集核心数据的‘情景实验’中,我可以承诺不使用黑影兵团。你需要观察的,是‘我’作为个体在压力下的真实反应,而非我的‘外力’如何解决问题。这很合理。”
“哦?”N2的语调微微上扬,似乎对艾泽的爽快有些意外,“包括任何形式的召唤、驱使,以及与阴影维度相关的空间操作?”
N2进化体再次闭上了眼睛,更庞大的数据流在她无形的网络中奔涌。她在模拟无数种协议下的情景,评估禁用这一变量后的数据获取效率与样本保全概率。
片刻后,她睁开眼,做出了裁决:“可以。在经双方确认的正式‘观察情景’中,禁止你使用阴影造物及相关的空间能力。我们会基于你已展示的、除该能力外的身体机能、战术思维、人际互动等参数来设计挑战。协议外的生存危机情况,如你所说,可以特殊处理。但每一次你动用该能力,都必须在事后提供详细的情境报告与动机分析,这本身也可以作为‘极端压力下的抉择’数据点。”
“很公平。”艾泽接受。
“那么,其他条件。”N2回归正题。
“第一,地堡及所有人造人势力,在未主动攻击的情况下,享有基本安全与发展权。你不能通过直接命令或过度操控机械生命体来无端碾压她们。她们的存在与抗争,本身也是这个‘世界’生态的一部分,或许也能为你提供有价值的对照数据。”
“第二,观察必须是非强制、非侵入性的。不得试图直接控制我的精神或身体,不得布置必死的绝境。‘挑战’的难度和性质,需要双方事先有基本共识,或至少,不能明显违背我的核心生存目标。”
“第三,帕尔平原的‘展示’依旧需要。但这不再是为了证明武力,而是为了向人造人各方,以及你们内部可能存在的‘歼灭派’,展示这种新平衡的存在。我会以我的方式参与(在不动用黑影士兵的前提下),你可以记录全过程。这本身,就是第一个大型‘公开情景实验’,也是对我能力的第一次‘标准化评估’。”
N2进化体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显示她正在同步评估每一条款的权重。
“可以。”她最终点头,“‘歼灭派’的干扰,我会处理。帕尔平原的机械生命体部署,会调整为符合‘展示与观察’的规模与模式,并基于你‘禁用阴影能力’后的预估战力进行校准。后续具体‘观察协议’与‘情景设定’参数,我们可以通过加密数据流协商。”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声音却依旧清晰:“艾泽,你的提案和对规则的接受……确实比一场简单的战争更有‘进化价值’。在帕尔平原,让我看看,在剥离了那份‘阴影’之后,毕竟他们现在对我的麻烦可不小,不过我在期待你本身究竟能散发出怎样的光芒吧。我等着。”
红光彻底消散,房间恢复了寂静。
艾泽缓缓靠回椅背,这次谈判的结果比他预想的更具体,也更苛刻。禁用黑影士兵无疑大幅增加了未来行动的风险和难度,但这也迫使N2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到他“个人”身上,为人造人势力争取了更明确的生存空间。这是一场危险的豪赌,赌的是他自身的能力,以及在限制条件下依然能周旋成长的可能。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如同消散的雾气般彻底消失,只剩下空气中残留的、极其微弱的数据扰动。
直到这时,艾泽才真正向后靠进椅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到一丝疲惫。果然,这种层面的博弈并非他所擅长。N2之所以同意,恐怕更多是出于对他这个“人类特异点”的研究兴趣,而非真的被说服。否则……
叮铃铃——
内部通讯的提示音适时响起,打破了寂静。
“艾泽大人,请移步中央联络室。各方通讯已初步建立。”司令官的声音传来。
“好,我立刻过去。”艾泽起身,整理了一下衣物,推开舱门。
感应门在他面前次第打开。中央联络室内,巨大的环形屏幕上分格显示着二十三位来自不同地区、不同组织的人造人代表的面容。屏幕上方更为显著的位置,是三位服饰庄重、气质迥异的人造人,从标志上看,他们分别代表着地面抵抗军、前代遗存势力以及月球议会的联络官——堪称目前人造人世界的最高决策层。
当艾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视线中有惊疑,有审视,有敬畏,也有深藏的激动。
艾泽的步伐并不快,但每一步都沉稳有力。他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通道,走向房间中央那个为他预留的位置。
站定,抬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块屏幕。
他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地传遍整个空间站,并通过加密频道,响彻在每一个与会者的接收器中:
“我,艾泽,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