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马车的车厢里透过车厢侧门的窗户往外看去,窗外是午后暖暖的阳光,随着马车奔驰向前,沿途的行人和马匹向后退去,就连面朝主街的那一排排高层建筑也渐渐变矮。
待马车停靠在穆勒家门外后,爱德华便趁着布兰奇更衣的间隙,拉着艾希到附近的烘琣店里买了两三块面包充饥。
外出的时候吃不上饭或者拿快捷的食物充饥这种事,对爱德华来说早已见怪不怪了。完成“采购”后的二人又回到了那辆马车上,进行着一个近乎无声的进食。
“——说话和吃东西只能选择一个。”
这是爱德华的习惯,之所以这样并非出于被家庭教育或是所谓的“贵族礼仪”,而是吃东西的时候说话真的很容易呛到!
“那个……”
艾希率先打破了沉默。只吃东西不说话倒也没什么不好,只是会让气氛变得多少有些尴尬罢了。
“怎么了?”
爱德华见状放下了手里握着的吐司片。
“我们真的要做那种事吗?”
艾希感到有些忐忑。当着死者家属的面,揭其棺,解其尸,道不道德姑且不说,这一定会引来他人很大的不满。
她接受过专业的训练,大多数的专业杀手、士兵都没办法对她构成威胁,但是——要是爱德华一直招惹到别人的不满的话,总有一天会遇上超出她能力范围的……
“约束自家主子的言行举止不仅是女仆的职责,也是作为一名合格的妻子的……”
她暗暗念道,但是对眼下这事又没有把握。
“当然。”
爱德华坚定道。或许,他真的有不这么做的办法,想办法绕过麦基·大卫,直接证明杀害那名女性的凶手另有其人。但目前信息有限,各种推论都没办法确定,辅佐的证据越多越好。
“那……您有十足的把握吗?证明那位死者不是自杀的把握。”
“没有,说实话我就是在赌。”
爱德华陈述着事实。麦基是不是自杀的,只能等他做了尸检才能得出结论。如果是的话,即便惹上公愤,众人也会因为自己的说辞使得怒火有所平息。而倘若真的是自杀的,麻烦或许就会比较大了。
“……”
“无论结果如何,都要把不确定变为确定。”
语落,他再次陷入了缄默。
麦基的个子要比常人稍稍壮一圈,即便不用小刀一类的尖锐物,光靠鞭打、拳打脚踢也有很大概率致使那名女性死亡,用小刀刻意划开肌肤,刺破脏器,把血液弄得到处都是反而会暴露自己的身份。
——不对!这些都是事后的说辞,如果一个人是真真正正想要杀害一个人的话,密室杀人也好,别的什么计划也好,这些都是容错率很低的事情,稍有差错就会失败,对方就有活下来的可能。对于杀人这种事情,第一要义无论如何都是确保能把对方杀死,即便是个壮汉,携带了什么武器大抵不能说明什么。
可杀人动机又是什么?此外,既然他已经胆敢杀害对方,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畏罪自杀,这说不过去。那如果是在进行SM过程中失误致死呢?无意要杀害对方的话,那根本没有带尖锐的小刀、匕首这类东西的必要才对。
爱德华不断地对自己提出假设、推论和疑问,又一遍遍地将它推翻,并从中得出一个较为合理的思路。
“哇啊,你们怎么都吃上了?”
不一会儿,布兰奇一拉开车厢门,映入眼帘的便是在吃吐司面包的二人。
“……”
“好慢!”
“嘛嘛嘛,我不只是换了身衣服,我还给葛兰西特小姐带了这个。”
他一边解释着,一边缓缓地把藏在背后的另一只手露出来。
“嚯,是软帽[1]么。”
爱德华仅仅只是瞥了一眼,就埋头啃面包片去了。
“啊!谢谢您的好意,不过……不需要呢。”
艾希礼貌性地回拒道。倘若届时发生冲突打起来,布兰奇手上那个有些花哨的甚至给人感觉有些松垮垮的黑色软帽,大抵只会碍事,上面的那一片黑色面纱多少也会阻碍视角吧。
而且更重要的是——她不确定自己要是收下了,爱德华会不会生气——倒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欸?可是?”
“姑且收下吧,必要的时候还能当成投掷武器用。”
“是。”
听完爱德华的意见后,艾希才接过那一顶出席葬礼用的软帽。
“‘投掷武器’?好过分!”
“快点叫车夫开车走啦!磨磨唧唧的。”
爱德华毫不客气地抱怨了起来。
“好的。”
……
出发后不久,布兰奇一张开口就被爱德华塞了一大块面包,至于那是出于好心顺带买了他的份,还是嫌他烦让他闭嘴就不得而知了。至少此举在布兰奇看来,是自己得到了对方关心来理解的,内心还在以诸如“什么嘛,原来这个讨人厌的家伙也会照顾人嘛,买吃的还不忘给我准备了一份”的说辞聊以**。
“说起来,葬礼在哪里举行。”
爱德华先声打破沉寂。
“在市郊外东南边一处小山坡上,那儿有座老旧的小教堂。”
“只要不是白教堂区就好。”
爱德华淡淡道。
“白教堂区……啊,是因为‘杰克[2]’么。”
布兰奇慢了一拍后才反应过来,如果他在光天化日之下当众揭棺,还毫不客气地轻车熟路地剖开尸体,搞不好事情传开后就会有人诬告他为嫌疑犯了。
“嗯。”
“真是可怕啊,短短三个月就残忍地连续杀害了至少五名妓女啊……”
“是呢,再加上媒体一再渲染,不引起恐慌才怪了。”
爱德华用鼻子发出冷笑声,以表自己对某些夸大事实扭曲报道的媒体的轻蔑。
“毕竟犯人到现在也没落网……”
“没什么事的话,晚上还是不要到那边去为好,我可不想碰上那种家伙。”
遇到这变态干嘛?等着被他剖开腹部?还是跟他探讨怎么剖腹更快更精准?
“你不打算去将他绳之以法试试看?”
“开什么玩笑呢,我又不是什么侦探,也不是什么天才。”
“刚刚说到媒体,我记得去年末的时候有看到你被登在报纸上吧?好像也是什么连环杀人案。”
布兰奇关切地接连发问,不时投来几分仰慕的目光。
“奉承的话就免了吧,至于那起案件,不过是一个由爱生恨的疯子的复仇罢了,我只是刚好被卷进了凶杀现场。”
爱德华轻描淡写地将那起事件的结果一笔带过。他那会儿只不过是被一个教授拉去参加他的同学聚会罢了,没想到现场突然就有人中毒倒下了……
“怎么会——啊!”
正说着,突然一个急刹车让布兰奇猛地前倾,趴倒在马车厢的地板上;而爱德华则是跟艾希一起倒向了座位的一角。
“没事吧,爱德华大人?”
艾希趁机将爱德华搂在怀里给他来了一波缓冲。
“没,没有。”
“我有……”
布兰奇缓缓爬起,他险些就给爱德华重重地磕了个头。紧接着,他又扭头,向与马车夫对话的传话口问:“怎么回事?”
“非常抱歉,穆勒少爷,前面突然因为事故封路了。”
一个略显年迈的老者的声音回复道。
“这样……”
“只能绕路过去了。”
“要花多久?”
他一边问,一边看向爱德华,似乎是在用眼神征询他的意见。
“无妨,就算绕路过去便是,就算他们已经把他埋了,我也会把它的棺材给挖出来。”
“你可真够狠的……”
……
当他们赶到葬礼现场的时候,已经接近下午四点了。
“是这里吗……”
马车停靠在一座老旧的小教堂旁,建筑的样式与分布在厚重石柱上的些许裂纹与苔痕诉说着它的古老。步入主殿,前来葬礼的人都已经移步走掉了,环视一周也没见到棺材的影子。
“不会来晚了吧?”
“——快点!他们已经开始挖了。”
仅在布兰奇发表自己的疑惑后过了半拍子不到的时间,爱德华简述出了结论。
话音刚落,他就跑出教堂。果不其然,环视一周后,他在距离教堂不远处的一个小坡上发现了朝一个方向行进的人群。
他二话不说,朝着那里跑了过去,风衣的衣尾也随着奔跑的动作或左右摇晃,或与迎面而来的气流相撞,鼓成一个包子。
赶到现场后,发现棺材还没被埋下的爱德华径直冲上前把棺材盖粗暴地掀开丢到一旁。在场的人无不被这个突然闯入现场的男子大胆无礼的行径吓了一跳。看到棺材盖被掀开的一瞬,他们当中的人或瞠目结舌,或不忍见到尸体而极力闭上眼、捂住嘴,生怕吸入了一丁点儿“晦气”。
“喂!你在干什么?!”
老男人怒吼着发问,他大概是死者的家属吧,可即便是怒吼,得到的回复也仅有爱德华那宛如恶作剧般笑容的侧脸。
他二话不说,从外套内侧缝好的的“皮革鞘组合”中抽出一把柳叶刀,锐利的刀刃在午后的阳光下闪耀着。
“喂!阿斯伯格……等等我……”
布兰奇和艾希刚赶到现场,还没喘过气来,又因睹见了他沐浴在阳光下,高举柳叶刀的模样而倒吸了一口冷气。
“失礼了。”
留下浑厚又沉着、冷静的声音后,爱德华便开始了他的公开“尸检”。
“欸?!”
“噫!”
有人见此状惨叫起来。而那名家属更是被眼前这“残酷”的景象惊愣了足足数秒才回过神来。在他旁边的老妇人的脸上更是血色全无。
老男人刚要跟两三个人冲上前去,企图要把这个无礼之徒从自己亲人身旁拉开狂揍一顿时,布兰奇慌忙地小跑上去挡在他们面前。
“你是?穆勒先生?!”
“是我没错。”
“你这是干什么,那个家伙也是你带来的?!”
老男人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那暴胀着的青筋;急躁、愤怒与惊愕杂糅在一起,更使他看起来面目狰狞。他迫切想要布兰奇给他一个简洁的解释。
“冷静!冷静啊!大卫先生,您儿子很可能不是自杀的!”
“什么?你在说什么?”
“所以请原谅我们的无礼。”
布兰奇低头大喊。
“所以你就让人到葬礼上掀别人的棺材,还做‘尸检’?太过分了!”
不料对方却以比他大数倍的声音咆哮,身后的老妇人更是失声痛哭着脱力跪下。
“而且你刚才说可能!什么叫可能?啊?!”
大卫的老父亲的情绪再次爆发,双拳被他攥得紧紧的,如搭在弦上的箭矢,随时都有可能冲他腹部来一击。而他身后更是陆续有人抽起铁铲想要上前阻止爱德华这无礼又荒谬的行径。
艾希则早早地解开了才戴上没一会儿的软帽,随时准备掷向攻击爱德华的人并冲上去将其撂倒。
“刚收到你的消息说麦基他的尸体在你们厂里被发现的时候,你们可是说会负全责调查此事的!我们也配合过了,你们的人可是跟我说他是自杀的!你现在又跑来这里,说可能不是?这是闹的哪一出?!”
老男人接连的大声质问、怒吼和咆哮惊得全场哑然,就连刚刚不时起哄斥责的人也暂时闭上了嘴。眼看布兰奇没有近一步说明,他准备给他一巴掌。
“——嚯,不对劲!”
爱德华轻声说道,可周围很安静,除了——老妇人的啜泣声。因而即便是轻声也被在场的众人听得一清二楚。
老男人一把推开布兰奇,缓步上前。他想过要上去阻止,但是他受不了尸体,更受不了被剖开的……
另一边,眼看老男人要接近爱德华,艾希也轻手轻脚地挪步拉近她与爱德华的距离。
他想吐,没人能受得了尸体散发出来的恶臭,何况还是放过了一阵子的。但眼前的是他的孩子的尸骸,他不能,无论变成什么样,他也会,也得接受。
“你什么意思?我可没什么耐心。”
“……他不是上吊的。”
爱德华话锋一转,进而简单短地把完整的结论道出:“这具遗体不是因为上吊致死的,是被掐死或者勒死的。不是自杀。”
语落,众人脸色苍白,老男人攥紧的拳头亦松了些许。观察到这一点,爱德华进一步解释道。
“他的甲状软骨和舌骨都断了。这些骨头通常位于咽喉跟下颚只见,如果是上吊自杀的话,通常都不会断,除非从桥上上吊。但是……”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放在自己的脖子前比划着。
“但是他是在工厂仓库里被发现的。”
老男人接下了下一句话。
“我为我的无礼行为向您道歉,但是!”
爱德华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但是我不能就这么让杀害您儿子的真凶逍遥法外,甚至还给您的儿子冠以杀人犯、畏罪自杀的污名。”
“怎么会……”
老男人俯下身子,双手撑在棺材的边上,隐约透过爱德华切开的口子看见了断掉的骨头。他沉默了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字眼来。
“你们走吧……”
爱德华微微鞠躬,转身示意两人准备一同离开。
“阿斯伯格是吗?”
临走前,他忽然叫住爱德华。
“如果真的是你说的那样的话……今日的无理行径我可以不追究,但你,请你一定要把事情的真相连同真凶给扒出来!”
“当然。”
说完,他的嘴角上扬,带着二人结束了这场“恶作剧”。
……
“呼……”
“好可怕,我以为我要被揍了。”
爱德华和布兰奇一直绷紧着身子,直至回到车厢上时才长长吁一口气。
“快绷不住了。”
“可真有你的啊!”
“没有弄到动起手来的地步真是太好了呢。”
艾希微微笑道。
如果对刚失去亲人的人动手,即便是她也会过意不去吧。
“是啊,所以我刚刚可是拼了命地在解开。”
爱德华瘫坐在车厢上。
“所以麦基他……真的是被人杀害的吗?”
布兰奇问道。
“好吧,其实我没说完,其实如果体重过重也会断。”
“啊这?”
麦基的体型看起来比大多数人要壮硕一些,因此体重也一定会稍重一些,爱德华刚才是刻意把这一点吞掉没说。
“不过我从他的衣物判断他实际还没重到‘那个’程度,而且脖子上的勒痕有些怪……所以以极大概率来说,他要么是被人勒死的,要么就是有什么人或者重物在他身上也吊着,才导致他的负重增加。”
爱德华自信地把结论说了出来,脸上洋溢着笑容——明确的信息增加了。
“那如果你说的那个什么骨头没断怎么办?”
布兰奇忐忑地发问,好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在玩“赌博”。
“如果真的变成那样,出于人身安全考虑,我会想办法悄悄把它弄断……然后再重复刚刚的说辞。”
阴险的坏笑随之浮现在他的脸上。
“呜哇……”
“爱德华大人……好可怕……”
“学术也好,事情的真相也罢,出于严谨考虑很少会出现绝对肯定的说辞,但是他们可不愿意听到这些话。他们会觉得这是可能是在搪塞糊弄,所以不太重要的信息我就给省略了。另外一点,我将家属的愤怒转接到了那位‘真凶’身上,还想办法适当正当化自己的行为,他们对我们的怨气自然有所消散。”
爱德华淡淡道,这些都只是他应急手段的一环,一切也都在他的掌控中。
[1]软帽(bonnet):煤斗般的造型,紧紧系于下巴下方,紧贴头部佩戴。
[2]开膛手杰克(Jack the Ripper): 1888年8月7日到11月9日间,于伦敦东区的白教堂一带以残忍手法连续杀害至少五名妓女的凶手代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