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玲啊,如果地狱真的存在,那很久以前,我应该来过这里。”
“诶?你在说什么啊?”
一脸疑问的书屋看板娘不满地瞪着他,责怪他的答非所问,只是秦南没有说话,侧身往窗外看去。
阴灰色的天光不甚明朗地打在他的面上,略显昏暗的室内,小玲才发现,今日的他眉宇之间,莫名地染满了风尘,透出沧桑的颜色。明明看上去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却散发着上了年纪的长者的气质。
这份气质沉淀着悠长的岁月,显露出对外界事物的漠然之意,小玲仔仔细细地看着他,心中想道,用上了年纪的长者这样来形容未免不够准确,更像是——活了很久的长生者。
这样相似的气质,她也就只在八云紫身上感受到过,秦南他,不会变成了妖怪了吧?
一时间,小玲怔在了那里。
待秦南从之前的情绪里抽离出来,才注意到屋子里已经好久没有声音了。他朝小玲望去,见她微翕着嘴,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直地盯着自己,眼瞳里却没有焦距,里面蕴转着茫然陌生的情绪。
他叹了口气,伸出手,小玲仍然在看着他,却理所当然般地把书递了过来。
“我们去找蕾蒂。”
“秦、秦南——”小玲方才如大梦初醒一般,惊过神来,不敢相认一般地怯怯看着他,“你好像变了个人一样。”
“是吧。”
他笑了笑,却是没有否认,心中已有了觉悟。如果轮回真的存在,那前世的自己,一定和这片土地有过交集,只是心中思绪万千,百感交集,一时理不分明。
从莫名浮现的梦境和回忆来看,自己前世肯定是个很厉害的修行者,这无疑是令人愉悦的,只是窃喜之余,又隐隐抗拒着此时驱使着他拿起书去寻找蕾蒂的这股命运般注定的心绪。
这并非自己的意志,而是前世的影响,如果这么下去,他不免要接触到更多与前世相关的人和事,这既意味着未知和风险,又意味着自己可能会不知不觉地转变成另一个人。
只是这么想着,心里便不舒服起来,感觉独立的自我被亵渎了。
就算平庸乏味,过着毫无乐趣的日子,未来的道路一眼望得到头,这也是我自己的人生啊。前世之所以是前世,不就是因为过去的日子都已埋葬了么,为什么要被过去影响现在,甚至决定未来?
秦南推开门,走过中庭,来到前院,心中抗拒的情绪越来越强烈,脚步也越来越慢。
经过小玲平日工作的柜台,拉起玲奈庵店铺的门帘,准备走出去的那一刻,他终于停了下来。
够了,就这样就够了。即使当个废物,那也是我自己选择的,我不想被顶替成英雄。
“怎么了?”身后跟着的小玲在问他。
他却耻于回答。
害怕,在害怕。停下脚步的瞬秦南明悟了过来,但却怎么也再迈不出前进的那一步。
无论是持剑直拒月上之人的秦南,还是潇然恣意立字为据的国师,都是自己不可企及的存在,无法达到他们的高度,无法修养出他们那般的气质,再不断地接触和前世有关的记忆,现在这个平庸又平凡的自己,一定会被替代的吧。
一定会的吧。
明明自己也曾想过成为很厉害很厉害的人的啊。
秦南紧捏着书角,低下头去,不想让眼里渐溢的悔恨不甘和自卑怯弱再蓄积下去。
小玲不明所以地绕到他面前,见他这般,脑袋冒出个大大的问号。
“不是去找蕾蒂吗?”
“我……”秦南闻言心中不免又羞愧起来,但已经决定好要逃避了,“有些不——”
“唰”的一声,店门的帘布被掀起,清亮的光照了进来。
“你们在这干什么?”八云紫拉着帘布,有些诧异地看着似乎要出门的两人。
秦南和小玲闻言转头看去,八云紫已走了进来,站在两人面前。
她罕见地梳着发髻,古典而高雅,身着淡紫流纹长袖纱衣,与以往的装束截然不同,如一团飘忽不定的云一般,随时会散去。
“秦南他把书变成实体了,说去找蕾蒂……”
小玲话音未落,屋外又走进来一个人。
这是一位与小玲差不多高的少女,穿着素白金纹的对襟单衣和同色长裙,绿色的及肩发上系着红白双色的发带,婉丽清冷,高贵凌然,即使站在八云紫身边,气质容颜也丝毫未被她的绝色所掩蔽。
“这位是?”
小玲一眼看上去有些眼熟,心中莫名的有些畏惧,不敢向她搭话,连带着问八云紫的声音也是低低的。
八云紫微微勾着嘴角,带着慵懒的笑意,却是没有介绍。她知道以这位的骄傲性子,是不会允许自己这个妖怪代她将她的身份告知于人类的。
“吾名四季映姬,是负责审判幻想乡亡者的阎魔。”
四季映姬自我介绍着,眼睛却是紧紧地盯着秦南。
“诶,竟然是四季大人,一时间没认出来!”小玲惊呼着,阎魔大人来人里的次数不少,她也有幸受过两次教诲,只是以往四季映姬华服冠冕,威严庄重,和如今的形象完全不同。
“秦南,秦南!”身边的人不知道发什么呆,小玲有些着急地戳了他好几下都没反应,“这可是四季大人,快向四季大人问好啊!”
秦南此刻已经无暇顾及外界了,从看到四季映姬的时候起,脑子里便疯狂翻涌起来,一团浆糊。
手中的《出云远野物语》泛起淡淡的光。
“抱歉,四季大人,他……”小玲笨拙地想要解释,却怎么也想不出为秦南这无礼的行为辩解的理由。
“不用我了,”四季映姬突然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是这本书,留着他以前的痕迹。”
三人都朝书看去。
“对哦,这书上突然多了两行字。”小玲恍然想起,想从秦南手中将书抽出,却被四季映姬拦下。
“他现在还不能离了这本书。”
“四季大人,秦南他这——您知道他这是怎么回事吗?”
四季映姬点点头,却是面无表情地回答道:“你待会问他自己吧。”
小玲挠了挠头,怎么都无法理解,为什么八云紫会把四季大人请来,为什么四季大人又好像知道一个外来人身上发生的异常。这种只有自己是个一无所知无能为力的笨蛋的感觉真的很糟糕。
好一会儿,《出云远野物语》上的光芒才敛去,比起之前,整本书看上去越发真实了。
秦南梳理好了脑中刚涌上来的乱糟糟的记忆,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与皇女殿下一模一样面容的阎魔。对方一直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丝毫未曾移动半分。
八云紫脸上挂着笑,眼中却平波无澜,小玲左看看秦南,右看看四季映姬,机敏地闭紧了嘴巴,乖乖站在一边。
“认识我吗?”四季映姬轻声开口先问道。
秦南想了想,赶紧摇摇头。
“不认识。”
“谎言。”她皱起眉头,目光严厉地看了过来。
“四季大人拥有清楚地分辨黑白的能力,任何人都无法对她说谎的哦。”八云紫笑嘻嘻地在一旁插道,“不过,你为什么能对她撒谎?”
她说着秦南,却看着四季映姬,聪明如她,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之后会跟你解释。”四季映姬没有丝毫心虚,之前是八云紫没问,自己自然也不会主动告诉她。
“你认识我吗?”四季映姬再次问了一遍。
“认识。”秦南有些羞恼地直视着她的眼睛,刚不是问过了么?
“要让她知道吗?”四季映姬瞄了一眼乖乖站在一边的小玲,看着秦南。
“知道什么?”
“你和我们的事。”四季映姬扫了眼八云紫,脸上略显出一丝嫌弃。
小玲睁大了眼睛,亮光闪闪扑棱扑棱地望着秦南,像小鹿儿看到新鲜的苜蓿一般渴求着。
如果她真的如八云紫所说一般,拥有分辨谎言的能力的话……秦南思考着她话里的意思,问道:“如果小玲知道会怎么样?”
“以后她可能会因此遇到意料之外的异变,可能会得到好处,也可能会遇到危险,这都因你而起。”
“我?”秦南不可思议的指了指自己,“我现在不过只是个普通人。”
“你既然想起来了,迟早会变得不普通的。”
“不,我只想当个普通人。”
四季映姬严肃的小脸上划过一丝愕然,认真地看着他。
“你居然说的是真话。”
秦南迎着少女质问的眼神,有心辩解,最终,却还是偏过头去。
阎魔大人安然地弯起嘴角,笑的落寞而哀伤。
“这样的话,那我走了。”转瞬之间,四季映姬的身影就消散不见了。
一边的八云紫眼中也闪过失望之色,紧紧攥着手心,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我也走了。”
话音未落,人已不见。
“哎哎哎,我还没知道你们之间的事呢!”这转变来的太过迅疾,小玲只来得及对两人身影消散处的空气抱怨。
彼岸,三途河畔。
八云紫追上了四季映姬。
“他的灵魂不归于地狱管辖,所以我无权审判他,自然,他也能对我撒谎。”
“那他这么多年为什么能一直轮回?”
“轮回是规则的一部分,地狱只是规则的产物,又怎么能干涉规则呢。”
八云紫闷闷不语,感觉被算计了,好半天又才问道:“那现在你准备怎么办?”
“我的师傅,怎么会有如此怯懦之举?左右不过再等百年,下一世再看。”四季映姬轻蔑地笑了笑,“你呢?”
“我不知道,刚才我甚至想要亲手送他去死,”八云紫脸色挣扎,眼中闪过一丝迷惘,“这样的他,这样的他,真的不配……”
“期望越大,失望越大,”四季映姬突然有些慌张起来,万一八云紫真的一冲动下手了,下次再碰到这样的机会不知道又要等多久了,“暂时,给他一点点时间吧。”
“那就,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