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不用拉普拉斯之妖或是眯起眼,甚至不用抬头便能看到,那座一直在草原上能够望见的宏伟山脉现如今已经立在眼前、横在脚下。大兴安岭以它那钢铁般的岩石和珠宝样的植被,为东西南北的旅者提供了一路上的景色。
大兴安岭的秋天是多彩的。浅绿的叶、橙黄的叶、绯红的叶,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层层叠叠,让人一看便如同眼前生出一团朦胧却缤纷的云雾,虽看不真切但极为享受。终于,也让看了绿草黄土蓝天大约一旬的乌玄雫得以喘息:总算是有点其他东西了。
行走在大约是大兴安岭的最南麓,行进速度略微放缓。毕竟自从离开草原,地便不再大部平整,有时会直接抬起一座山挡住去路。这对于生态环境是好事,有这样一片山脉阻挡住北下的干冷气流和南上的湿热气流,自然给南部带来充分的水热条件,生态也变得活跃起来。
有着这样得天独厚的优势,在西北是草原荒漠、东北是冰天雪境的情况下,所谓西辽河流域,也就是赤峰通辽一带,便变成为了一处难得的生命绿洲,无数东西往来的人们汇聚于此。
然而土地能承载的人口是有限的,不同的人群为了争夺这块地区,不免发生大量的矛盾和斗争,有的胜、有的输,有的住下、有的逃走。于是,赤峰通辽这片地域多次易主,从史前时期到历史时期都是如此。或许,现在的日韩人、蒙古人、甚至西边的中亚人们,一万年前都是从这片地方出去的。
某种程度上来说,通辽赤峰就是这片大地的尽头。
结束了满脑子乱跑火车,乌玄雫一脚挑开脚下的断裂树枝,顺带着掀起地上几片枯黄发脆的叶子刷啦啦地响。这么看着,又看了看已经进入九月的日历,乌玄雫真正感受到秋天来了。
“一直从夏天走到秋天了吗……”回想起明明并不久远的乌兰巴托的记忆,乌玄雫颇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你刚才说啥了?”幻影力神又开始了爬坡,她膝盖微屈并颤抖,看起来并不很粗壮,却能让人感觉有种爆炸般的力量。她又是紧紧抓住板车的牵引绳,手上微微发红。抿着嘴微微内收,颔首低眉,却能够轻松地拉动这般重物。这让乌玄雫想起了管静家的老牛,或者说,记忆中的每一头老牛。老牛总是这样,默默地负起重物,一脸平静,似乎是对自己命运的一概接受。
“是啊,前面那三段路总有些状况。”幻影力神边拉车边数,“第一赛程起晚了只能赶路,累得不行;第二赛程遇到风沙挡路,当时是真的可怕;第三赛程是为了我,你身体不适……天呐,这都什么事啊……”
“哇,真的耶。”这么一算,路上的事好多好多,简直就是不走运到家,乌玄雫感叹了一声,也继续蒙头赶路。
“对了,rain。”幻影力神突然开口。
“嗯?”
“答应我,在你真的做好准备之前,尽量减少领域的使用强度和次数。”
“可以是可以,我也没怎么想过要用它。但是为什么?”拉普拉斯之妖居然并不能知道领域的任何信息。
“虽然它很强、很有用,甚至可以超越命运,但它会对心理和生理带来极大的负担。”幻影力神几乎是语重心长地告诉她,“虽然你的身体足够好,但如果经常性地、高强度地使用领域,身体也是受不了的。你也知道,比赛对马娘的身体损耗是很大的,如果再加上领域……鲁铎象征的腿伤,有一部分就是因为领域。”
“我会注意的。不过你还说心理上,这又是什么呢?”乌玄雫觉得自己要多问一点。
“马娘的精神状态是比较脆弱的……哦,你不一样。”幻影力神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这般年纪,却给人感觉比较成熟。到底是为什么呢?”
“……好吧,你能说出这种话,说明你性格还是蛮跳脱的。”幻影力神一副无奈的表情。
……
自己与力神,到底是什么关系呢?看着如西西弗斯般拉动重物的大只马娘,乌玄雫不由得想起这个问题。
然而力神并不放弃,而是一路上都保持着这样的热情,这更让乌玄雫觉得耀眼。既然这样,那也没办法,毕竟还要一起走那么多天,忍一忍吧。于是她尝试着去理解、去回应这颗太阳。
乌玄雫还记得记忆中的那个自己对她说的话,去成为自己的太阳。正巧,她的身边就有这样的一颗太阳。为了成为理想中的人,她向身边的太阳走去,而太阳却也向她移来。她感觉,对方与其说是力神,倒更像是日神:端庄理性却热烈,给她带来了内心的秩序。
她看向力神那希腊雕塑般深刻俊朗的脸,和她那仿佛就是力量、健康其本身的身躯,突然又觉得对方就像是那不断地推动石头上山却又滚下山的西西弗斯,有浓重的悲剧色彩,终究会燃尽自己。
为了停下这一切,她在西西弗斯上山的途中按下了暂停。
“今天就到这里吧,已经打完卡了,明天再继续。还有两百二十个公里就到终点了,我们已经赢了。”
……
大兴安岭的夜降临了,圆月清晰地挂在天上、竟能映出发蓝的白光,照在帐篷前那小小的火炉上。初秋的夜晚并不算太冷,风也不大,林间只有些虫鸣和飞禽走兽刮动落叶的声音。余下的,就是火炉里柴木的噼啪声。
“居然才过去十天……天呐,我感觉有好几个月了。”乌玄雫翻动锅子里的白汤,那是从嘎达布其带来的羊骨,以及直接下水一手捞起的鱼,鱼羊鲜,现在从锅中冒出的气味就是最好的呈现。
“嗯,真香!”幻影力神用力嗅了嗅,又回答起乌玄雫开的话头,“是吗?我倒不觉得。感觉和你一起,时间就过得很快。”
“这么肉麻?”乌玄雫一愣,连忙摆手,“别了吧。”
“是吗?可能吧。”乌玄雫知道,“是好的变化,还是坏的?”
“当然是好的,我更喜欢你了!”幻影力神嘻嘻一笑,又说,“至少,更真实了。”
“更真实?”
“是啊。总觉得一开始遇见你的时候,那种注视着别人的劲头,仿佛就不存在自己一样。”幻影力神想了想,“感觉就像……一个守望者?就这么看着,不像个真实存在的人。”
“是这样的吗……”
“明明你自己也是一位这么好的马娘,为什么不能爱一下自己,注视一下自己呢?我这么想着,要对你做些什么。”她凑近了,额头对额头地贴着,双手捧住乌玄雫的脸,“把你的目光从别人身上摘下来,放到自己身上。”
乌玄雫看着近在咫尺的幻影力神,看着她深情且灵动的眼睛。
“后来成功了,你变了。”幻影力神又坐了回去,撑着自己的下巴看乌玄雫,“到底是为什么呢?”
“所以哪怕再怎么美丽,梦也该醒了。”
“一路上谢谢你,力神。”
乌玄雫做出了算不上告别的告别。
……
“……果然,发现了?”
沉默了很久,幻影力神淡淡地开口,又仿佛有点颤抖。
仔细想想,怎么会不知道呢?
明明因为拉普拉斯之妖,没有马娘敢靠近她,为什么幻影力神会靠近呢?
明明两个人的小组是那么显而易见,为什么给她们安排的住宿都是单人间呢?
明明三女神说过,除了乌玄雫以外其他的马娘都是异世赛马的灵魂,那为什么会出现和她那么相像的马娘呢?
“力神,你的目的性太明确了。”乌玄雫笑了一下,“为什么每次的聊天,都要导向到我的性格问题呢?明明只是闲聊的话,我是不会去注意的。”
“抱歉抱歉……唉,真的是。”乌玄雫想说些什么,又发现说不出,她只能干巴巴地补了一句,“但是,梦总是要醒来的。”
“没事的,我很欣慰。”幻影力神摇摇头,“总算是……你总算是知道了,你就是你。这样一来,我存在的目的就达到了。”
“说真的,我还想再和你继续下去。”
“我也想。但既然已经挑明,那我也不能再存在了。”幻影力神摆摆手,“事已至此,那就这样吧。”
“真的,非常谢谢你。”
“如果真的感谢我的话,那就把我装在心里,然后去生活吧。就像我之前与你说的那样。”幻影力神复述之前说过的话,“记住我,然后在哪里都保持内心安定。我知道,你又开始纠结自己的故乡,但这你能自己跨过去,我不说了。”
“嗯,我会的。”
“那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哦,不如说,是你心中没有迷茫了。”幻影力神觉得有点不平衡,“明明答案你自己都知道,却总是需要一个他人来告诉你,甚至不惜自己虚构一个幻觉,为什么不对自己自信一点?还要我费口舌。”
“这……”乌玄雫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又说,“谢谢你。”
“就这样吧,我话说完了。哦,对了,胜者舞台的歌舞,你要怎么样?”
“……那好,晚上睡觉的时候注意睡姿,你睡相太差了,小心晚上肚皮着凉。”
“嗯。”
“还有件事,跑完这场记得把蹄铁换一换……怎么了?”
突然被乌玄雫抱住,幻影力神下意识地就用手抚她的背,然后才反应过来。
乌玄雫将脸埋在她的肩头,呜呜地说。直到此时她才发现,幻影力神的脸早已不是那副雕塑风格的欧洲面孔,而是与她别无二致,不过好像更加成熟。
“今天说得够多啦,别重复了。”幻影力神推开了她,“还有什么要问的吗?真的是最后了,最后一段路,就该自己走了。”
“……那,能不能告诉我,从你身上传来那股亲切感……你是谁?”
似乎是因为同出于拉普拉斯之妖,她并不能知道眼前的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只知道这是幻影。
幻影力神笑了,仿佛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我是谁?你再好好看看。”
乌玄雫看向她那双眼睛,深邃、灵动而深情,像记忆中小城里、野村里、上田町都会有的阴雨天。这一刻,她从未感觉阴雨天是那么的亲切,仿佛自己就是阴雨的孩子,身体里流淌的是雨水,微湿而冰凉,却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