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向晚来到乐华之前,阿草就有见过她。
她喜欢背着吉他,毕业前会在枝江的几个公园采风,有时会找个人少的角落弹唱。
在同城交友的网站上,有人用她弹唱的小视频骗人去仙人跳。
老实说,那时候其实她唱的并不好,吉他的指法也泛善可陈,几个和弦来回生涩地切换,换气发声的技巧都青涩。唱不对的地方,有时还会重新唱一遍。来往的人偶有驻足,然后很快就会离开。
就这样的视频,阿草上了当,隔着屏幕,视频中近在咫尺的生活气息满溢了过来,高明的骗子就是会这样,越是亲近的越危险,越是平凡的越昂贵,一切给予都有代价,同城交友交到的未必是朋友。
那晚上来的不是视频里的她,来的人浓郁艳烈,阿草看了看手机,问来的人,说,你那吉他呢?
吉他?
对啊,你不是挺喜欢弹唱的么?
啊,你说吉他,我没带。做这个还带吉它干嘛。
阿草把烟掐在地上,抬头看了她一眼,说,要不我给你买一把去,旁边就有琴行。
……要不你把这钱给我,完事之后我自己去买。
钱照给,事不用办了,你弹吉他给我听就行。
为什么?你特么有病吧?
我就想听啊,就为这个才联系你。
妈的,神经病。
没想到的是,几个月以后,阿草在公司见到了视频里的女孩。
她和自己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现实中的她,活泼,简单,乐观。她没有像王嘉然一样背负巨大的包袱,但作为项目对接的心理咨询师,阿草知道,她是其实什么都不在意。
单纯的不在意,不存在负面情绪,来去都是自由,来去都是从容,她不会因为别人的事而感到沉重悲伤,也不会因为前途茫茫的雾霭不知所措。
向晚没心没肺的活着,欢笑的尽头是下一场欢笑,别人的悲欢与他无关,若是整个世界都沉溺,那她就坐在废墟上弹起吉他。风拂过废墟,大地,原野,唱着她的水星,问,环游的行星怎么可以拥有你。
直到阿草问她,说,如果有一天,项目组解散了,你和嘉然贝拉她们要分别了,或许你要转业了,你有什么想法么?
向晚说,解散了,那就去做别的事好了,无论怎么样,向晚就是向晚啊。
阿草没有回应。
因为向晚的本名,并不是向晚。
和段子里的不一样,其实向晚最讨厌下雨天,下雨天的时候,她一般会来找草指导做这一周的心理辅导。有时候会消失在公司里,那时候下雨天寻找向晚就成了一个项目组的保留节目,也被戏称为爸爸去哪了。
阿草其实知道向晚去了哪里,但他不会告诉其他人,这种时候贝拉会很积极的联系前后文来寻找向晚的踪迹,她是个行动派;嘉然会默不作声,阿草猜她也知道;乃琳一般不会做出头那个,但会把方向向正确的地方来引导,她可能认为自己才是带孩子的那个;而珈乐,珈乐的世界里没有下雨天,或者说,每一天都是下雨天。
今天枝江又是大雨,街上成排的柳树被捶打下来,顺着雨水在雨声中流淌。
电梯到站,阿草掏出钥匙,打开了贴着破烂对联的铁门。
枝江老城区一间洋房,向晚的secret garden。
房间里几乎什么都没有,窗户是拆掉的,外面的风雨吹进来,灯光全都熄灭。向晚坐在破烂的沙发里,空旷的房间,只有她抱着她的吉他,看着窗外的云层明灭。
阿草拉开了冰箱门,和上次来这里时一样,两盒果粒酸奶没有被动过,自从阿草买给她,给冰箱接上电源线,大概已经过了一个月有余。
酸奶的保质期有二十一天,向晚的保质期,是一场雨天。
阿草拿了过期的酸奶,在向晚旁边坐下。
过期的酸奶,开了盖看起来也没什么不一样。
要么,阿草问。
要什么?她问。
酸奶。
不要。
也好,反正是过期的。
过期了不好么?
不好。
为什么?
会吃坏肚子。
她没有回应,默默从阿草手边拿走了剩下那盒酸奶。
两个人,对着枝江的暴雨,吃掉了两盒过期酸奶。
风迎面吹进屋子,雨水打在吉他上。
等这场雨下完,阿草会带向晚回公司继续玩捉迷藏,也许,未来会成为某一期团播的节目。
等雨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