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见到王嘉然的时候,她正拿着一只快要耷拉在地上的雪糕,背对着枝江盛夏的太阳杵在马路中央。
一身百褶裙,她毫无表情,双眸似乎也没有焦距,就那样默默地立在匆忙的天地里,像被晾在衣架上风干,前后是汹涌飞驰的车马,中间是寂静矗立的人群。
直到她突如其来向前踏出的那一步。
她向前踏了一步,看起来是那么自然,就像你接了个电话,看了一眼手机,眨了一次眼睛,对,眨了一次眼睛,你眨了一次眼睛,而睁开眼的下一秒,她就要离你而去。
她没有表情,在阳光里,在柏油路上,在无尽绵延的楼宇中,她径直地踏出一步,旁边的人没有拉住她,往来的司机来不及摁喇叭。
阿草看见嘉然闭上了眼睛,身体放松,手中的雪糕落下,走入枝江热烈的白昼,下一秒,你睁开眼睛的再下一秒,她就将会绽开,从头到脚,滚落一身皮肉。
于是,阿草开始飞奔。
二十三个小时后,阿草又在病房里见到了嘉然,她低着头摆弄手机,屏幕的光线把她的眼脸映照成一片纯白。
嘉然你怎么样,医生说……
嗯,基本是些擦伤,我没事。
公司那边我替你请了假。运营部发出了公告。
谢谢你,我看到了。
昨天的事,我没有和公司说明。我希望在我提交说明书之前,嘉然你能……
阿草。
嗯。
我不知道。
……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好,我知道了。我会说是你横穿马路时不小心……
谢谢你。
但我需要你和我谈谈。
这是工作么?
不是嘉然的工作,但是是我的工作。
……嘉然没有回应。
即便如此,嘉然的精神状态也一如既往的正常,她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刷着手机浏览粉丝发来的私信,她每天大概会收到成百上千条千姿百态的私信,有些内容难以解读,但她总是会尝试浏览。
阿草知道,阿草知道一切有关于嘉然diana的事,但阿草觉得,似乎自己从来都不曾知道王嘉然的事,作为项目团队的心理咨询师,他忽然间感到一直倚靠的一堵墙塌掉了,自己一屁股坐在了冰面上。
此时他在病房终于看清楚王嘉然是如何面对每天那堆积如山的粉丝私信了,她的手指划过,屏幕在迅速的翻滚,那些记录在平台消息中的,发信人的头像,名字,信件的内容,都像是电影的胶片一般飞速闪过,掠过的胶片打出的光影,构成了嘉然今天吃什么的全部。
阿草搬了个椅子坐在嘉然旁边,嘉然放下了手机,转过头来问他。
嘉然说,我请了假,我需要发动态么?
阿草说,我不知道。
嘉然说,多半是要发的,一声不吭又要有节奏。这次我提交几个动态模板?表情符号需要用新的么?
阿草说,这些你自己定就好,你才是嘉然。
……你们拿得准。
大家喜欢的是你。
阿草意识到自己发言的错误时,王嘉然早已抬头看了过来,她明亮的眼睛像是枝江暮色的夜,她动人活泼的精神面貌又被撑了起来,语调也随之一变,声线也温婉明快,一个崭新又无比熟悉的人出现在阿草面前,用那一副天真无邪的笑脸向他招手,嘉然Diana,她说,嗨。
阿草无法面对这幅笑脸,他颓丧着用手拄着脑门,垂下脑袋不敢抬头。
对不起,阿草说。
嗨呀,喜欢我然指导吗?嘉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