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玄雫回过神来，灶台的火依然噼啪地响着，锅里的炖菜还在热乎地冒着气。在外面如此寒冷的夜晚，温暖的室内让她的四肢都有些酥麻的感觉，似乎身体的肌肉都不怎么痛了。
她就这么看着面前的人，突然感觉自己的脸上凉凉的两道，急忙伸手去抹，沾了一指的水，是泪。
“我……哭了？”
半晌她才稳定住情绪，看向了面前的人，那个人几乎就是记忆中的模样。
“你不是她，你不是我……她应该开着小超市，我应该开着小超市；她根本没有来到这个世界，我根本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不对。”乌玄雫感觉自己丧失了思考能力和语言组织能力，只能定定地看着对方：
“你是谁？”
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对方微微一笑，翘起二郎腿，身子前倾来看乌玄雫。
“我？我又是……”乌玄雫不安地揉了揉自己的脑袋。
“唉，果然是这样。也罢，我出现就是为了解决你的疑问。”对方点点头，“来吧，把问题一个个问出来吧。”
静坐直了，一脸平静地看着乌玄雫。
“我是谁？”
唯有这个问题，她只能问出这个问题。
“你觉得你是……啊，算了，你我都讨厌谜语人。”静否定了自己的回答，又说，“这种问题有必要问吗？你可是全知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不知道吗？”
“全知？拉普拉斯之妖？但……”她欲言又止。
“唉，你就是太瞻前顾后的，想太多。就不能和其他马娘一样，单纯一点，不好吗？”静耸耸肩，从灶台下面的柜子里拿出碗筷，那是记忆里奶奶用的款式，“来，先喝点汤吧。我把事情慢慢地告诉你。但，也只是把发生了什么与你讲，其他的我不会多说。”
她接过那碗热乎的土豆炖牛肉，她闻得出来，这是幻影力神车上的牛肉罐头、番茄罐头和自己从地里刨的土豆。
“但是这些记忆……太鲜活了，我真的不是她们中的某一个吗？”乌玄雫不太能接受，“尤其是那个没有马娘的世界……我一直以为自己就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应该成为谁？”
所以她又问。
“我从哪里来？”
在她似是而非的记忆中，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情况确实奇怪，眼睛一闭一睁，就出现在了上田町。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使得她来到这个世界？尤其是看到记忆中的那个人，最后在小城惬意地安顿下来，这就更显得自己的记忆突兀了。
“发现漏洞了？”静轻笑一声，“是不是发现，自己根本没理由来到这个世界？三女神和你说的是什么，你是管静的身体，异世的灵魂？这么说也没错，毕竟记忆也是构成人的重要部分。有那么深刻的记忆，某种程度上可以说，你就是异世灵魂。”
“到底是怎么样，我搞不懂啊……”
“你明明自己能搞懂的，而且只有你能搞懂。真是的，还得我继续多费口舌。”静叹口气，“那个世界给你的，就只是那段记忆。‘你’的形成，是从那段记忆中自主生长出来的。三女神想要给管静的身体塞入灵魂，于是就复制了那段异界的记忆。”
“她们为什么要隐瞒？”
“你明明知道。在自我意识形成之后，也不能多加干涉了。”静又架起腿，“你觉得是，那就是。这句话虽然听起来很无赖，但事实就是如此。”
“这……”
“就算你这么说……”
“所以，你真的应该放下肩上的三个人的担子，那太重了。总是这么背负着，总是这么注视着别人，你就不能爱下自己？”静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乌玄雫感受到她的手掌，温热、粗糙但舒适，“异界的父母根本不需要你去照顾；管静已经消失，不需要去记挂；上田町的大家都关照着你。你真的没必要背负着这些，尤其是这将阻挡你自己的脚步。”
“但是……”
“乌玄雫！你是为了什么而奔跑！”静凑到她的耳边，用极大的音量质问。已经有太多人问过她了。
“为了大家的期望……”
“不够！若是根本没有人注视着你，你会怎么样？！”
“那就，为了生活……”
“你做到了吗？这么宽泛而深厚，不能算是目标！”
“为了记住那些记忆。”
“记忆终将有尽头。管静也好、小城也罢，那都不是你，还是在为了别人而奔跑！”
“那我应该……”
“你明明自己都说过，现在想不起来了？你当时，对南方女角说过什么？”
“为了自己奔跑……为了成为更好的自己。”
“你不是完全明白嘛！”静满意地点点头。
“但是，只是为了自己，那也太自私了……”
乌玄雫的眼终于亮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谢谢你，不，谢谢，‘我’。”
静一怔，又控制不住地笑起来。
“总算是恢复了……这才是你啊，乌玄雫。”
……
土豆炖牛肉很快就吃完了。乌玄雫知道，自己该走了。
“那，静，我走了。力神还在等我。”
“……不。”乌玄雫笑着摇摇头，握住了门把手。
“我才不要忘记那些事情。”
就不忘记，就不想忘记，就想记得。
记得那些不甘，记得那些迷茫，记得那些痛苦。
记得那些欢欣，记得那些释然，记得那些笃定。
记得怒江，记得小城，记得乡村。
记得过去的一切。
“你也说了，记忆很大程度上构成了自我，那我凭什么要告别那一切？”乌玄雫笑得很开心，“谢谢你，那些记忆不会再阻碍我。”
“离开这里，你要去做点什么？”似乎是知道自己也即将消失，静欣慰地笑了，眯起眼睛看她。
“当然是把这场比赛结束，夺冠！然后，我还要去更多更多的地方，参加更多的比赛，去尽我全力地旅行、比赛，生活！”
“嗯，我很期待。”
“对了，静。”乌玄雫突然想问，“既然我是全知的。那么能不能告诉我，拉普拉斯之妖到底是什么？”
“唉，你这家伙，哦不对，我这家伙。”静笑着摇摇头，“明明自己早就有了答案，还要问吗？那行，我就说一次。”
静站起来了，朝她挥挥手，这就是最后了。
“果然……”乌玄雫点点头，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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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醒来，天已经快亮了。黑暗快要消失，只剩下深紫色的天空，和东边地平线上那白中发红的光芒。
星星还挂在天上，并不稀疏、但不太亮。毕竟太阳已经升起了。就这么看着，这仿佛是管静记忆里，山谷间看到的寂寥的晨星；又像是都市中凌晨稀疏的灯光；又像是夏夜祭时，在灯下欢笑的人群。
躺在幻影力神的帐篷里，她看了看身边睡得正香的旅伴。黑色的头发成了她的围脖，身上毛茸茸的厚重衣物成了枕头，整个人蜷缩着，发出细微的呼吸声。
乌玄雫笑了，她揉了揉幻影力神顺滑的头发。
……
将牧民送的羊奶倒入铁锅，又加入幻影力神从英国带来的茶叶，上火熬煮。等到颜色差不多变成褐色，味道也隔着锅盖飘出来，乌玄雫知道，奶茶做好了。
“rain，早上好……你在煮什么呢？好香。”
幻影力神披头散发地，披着冲锋衣从帐篷中走出来，看看还没全亮的天，打了个哈欠。还没等回答，她又大惊小怪地上下打量乌玄雫，上手拍了拍：
“身体没事了？昨天晚上在大空地上捡到昏迷的你，吓死我了……”
“没事了，真的。”乌玄雫捏捏自己的胳膊，“我甚至感觉比以前更好了！”
“唉……那就好。”幻影力神长舒一口气，也拉开露营椅坐下，探头看了看锅，“额，奶茶啊？还有这种做法？”
“当然了，这可是英式做法，主要是够方便。”乌玄雫的心情特别好。
“英式？我怎么不知道？不对吧，这种做法不就是印度奶茶吗？”
“……那还是算了。”幻影力神想象到了很可怕的事情，浑身一抖，赶紧转移话题，“昨天走得有点短，怎么办？”
“那喝完这锅就出发吧！拿个前三，不是问题。”乌玄雫很自信，“我还想拿个冠军试试呢，比了那么多场，一直没拿过，有点遗憾。以后还得多比比耐力赛，毕竟我有这么好的天赋。”
“咦？”幻影力神坐正了，紧紧地盯着乌玄雫，上下看，仿佛想找出什么东西，“你变了。”
“哪有这么夸张……”
“你不是要看路边所有的风景吗？”
“是啊。”乌玄雫点点头，“我可以兼顾。毕竟，只要竭尽全力，什么时候都不会留下遗憾。”
“那就好，那就好。”幻影力神不说话了，只是倒出一杯奶茶，小口小口的啜。
“这是小事。”幻影力神闻言便咧嘴一笑，“走在路上，就知道了。……啊，太阳出来了。”
那炽热明亮的光球从东边地平线上极显眼地跳起，为这片土地带来一如既往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