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人可以用星星来打比方,她觉得,自己就是太阳系外那颗不值一提的矮行星。
她并不是没有高光的时候,可以说,她是眼前这座焦灰色小城里难得的大学生,甚至可以说是最好的那一批。
但来到了那个朝思暮想的地方,她却悲哀地发现:自己是那么的低微渺小。与那些发光发热的太阳相比,自己是那么的不值一提。
坐在囚笼一般的网格工位中,她有时会刷手机。打开朋友圈,看到了老同学的新动态,她这才发现,原来大家都活得那么快乐啊。
大学的室友,现在进入了一家世界前列的公司,经常发一些甜品蛋糕的照片,配上自己咧嘴傻乐的大脸,倒是看起来很阳光。
高中的同桌虽然没有考上大学,但自己在小城开了家餐饮店,组成了家庭,朋友圈照片的主题多半都是新菜品和小宝贝的笑脸。
同样是高中的同学,这小子读了个普普通通的大学,毕业以后爱上了徒步旅行,经常能看到他发特别漂亮的山川河流,照片里是春夏秋冬、晴风雨雪,还有自己糙得不能再糙的黑脸,也是咧着嘴笑。
初中便离开小城、出了国的朋友,经常发一些文化差异产生的身边笑话;还喜欢开着车横穿这个国家,一路看着风景在绿色和黄色以及红色中变化,拍下照片。
她已经不在意生活物质水平高不高了。毕竟在多次的打击下,她已经很深刻地了解到,哪怕物质水平再高,像她这样没有心情、没有时间去享受的话,那也都是白搭。
在看到这些太阳般耀眼的动态后,她更觉得自己像是那颗孤独寂寞的矮行星了。虽然她手里有不少的钱、住得也很好,但她无法露出像朋友们那样的笑容。她所能做的,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苦着脸刷一会儿手机,屏幕的蓝光映着她的脸更加忧郁。
自己能力有限、出生一般,所以最终取得的成就不过如此,就像那颗已经被踢出太阳系的矮行星,这她都已经不在意了。现在的她,远远地缩在星系的外头,冷眼看着太阳热情地散发光和热,留给她的只有空洞。
为什么,他们能这么开心?为什么,明明那些人的生活并不如我的好,明明都那么平凡,为什么能这么开心?
为了找到平凡的人们如何开心地生活,她知道,自己该回家一趟了。她请了两天假。
……
远远地便在车窗里看到那座龙门吊,一下火车,她首先就往那里奔去。
厂区比自己的记忆里的样子变得更破旧了。墙皮泛黄、卷曲、脱落,外墙整块整块地垮塌,留下墙角如废墟一般的建材垃圾;地面上的瓷砖变得更破碎了,不知怎的便从中间如刀劈一般裂开,踩上去发出怪响;窗户早就没玻璃了,太阳光从窗户怡然得走进来,穿透了室内满是灰尘的空气,呈现出常见但极漂亮的丁达尔效应;而这束光线,不偏不倚地打在瓷砖断裂处,从缝隙中爬出的小花上。
她从小就喜欢这样的情景,之前也说过,她觉得这是一种荒唐但生机勃勃的美。在人类荒废了工业、将废墟丢回给自然后,小小的生命便在荒芜里抽出芽来,坚强地长着。
这是她从孩童时便喜欢的地方,在离开了六七年、甚至更多时间以后,重新回到这里,她难得地拍了张照片。站在这里,仿佛过去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产生了跨越时空的交汇。
她看了看照片,透过绿色的拱门,她看到了蓝色的天空、黑灰的铁轨,铁轨枕木间也长满了草,与绿色的拱门遥相呼应,仿佛将会通过一辆春天的列车。
但是对比过去的记忆发现,太阳并没有落在龙门吊与地面构成的相框里,不免有点遗憾。
“太阳在哪里?”她喃喃自语,又突然惊醒一般,给这句话加了个定语:
……
正好是昏昏欲睡的午后,她离开了寄宿自己过去记忆的厂区,回到了市区里。小城不大,主要生活区走路二十分钟便能走到头,路上也没什么人、空荡荡的。
她想回家,但又有些发怯了。她并没有给家里人打电话,不如说,她已经有很久没有给家里打电话了,只是父母时不时给她发条消息,但也没什么营养。“天冷了记得添衣”、“饭要吃饱”、“不要委屈自己”构成了几乎所有的聊天记录,“嗯”、“好”则是她一贯的回答。
稍微有点饿了,找家店吃饭吧。
饭店不难找,只是过了饭点都不做了,能看到老板趴在柜台上休息。望见她站在门口,抬起手掌摇了摇,示意中午打烊,她只得去找下一家。
就这么连续被好多家饭店拒绝后,她总算是在高中母校旁边找到了一家还开着的餐饮店。与其他店不太一样,店里装修得很明亮,灯开着几盏、白瓷砖也上了墙,闪闪的反着光;餐桌椅这些也都是黑白色,看起来很简约。看背影是个比较苗条的老板娘,有点眼熟,正背朝着门口,去逗弄柜台边一张小床里的孩子。
就决定是这家了,她想。随后推开了没有痕迹、几乎透明的玻璃门。
“现在还做吗?”
“哦,还有的,要吃什么……”老板娘连忙转过身来招呼客人,说到一半,用力揉了揉眼睛,“这么巧啊!”
是她的高中同桌。
“怎么想到回来了?”
往后厨吩咐一声,老板娘招呼她坐下,将小床拉到腿边,与她攀谈起来。
“额……最近比较空。”她撒了个谎,不准备过多纠缠。说实在的,她对眼前的同桌已经没什么印象了,毕竟她一是高中时候不怎么与人交际、二是很久没有回来,自然谈不上太熟。
“你可以多回来看看,其实大家都挺想你的。”老板娘掰起手指头数了数,“有两三年了吧?上次同学会后就没见过了。”
“想我?”这出乎她的意料。
“你可是当时我们班考得最好的人啊,谁都对你有印象吧。”老板娘凑过来,悄悄地问,“怎么样,在大城市感觉如何?结婚没?”
“都差不多。结婚啊……暂时没打算。”她看了看小床里眯着眼睛打滚的孩子,又问,“你呢?结婚之后感觉怎么样?”
“你也老大不小,该组个家庭了。不过你就当我随便说说吧,在大城市还是事业最重要。”老板娘想了想,倒是很有感触:
“你知道,我读完高中就没读书了。后面有那么两年,感觉活着都没什么意思。一直到结了婚,生了孩子。看到这小崽子的那一瞬间,你还别说,真的是感觉很不一样了。感觉生活都亮起来了,你能明白吗?”
“挺好的。”她点点头,“有个牵挂,我觉得挺不错。不像我,整天就只是上班工作……”
“是他。啊?暗恋我?”她还是第一次听说。
“那时都还小嘛,喜欢可不会说出来。不说这个了,他不是在全国徒步旅行吗?”老板娘摆摆手,“还在网上发发视频,可火了现在!我想过,如果也和他一样该多好啊!”
“还有这种事情啊……”
“不过这都是瞎说的,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不管是对谁,对我老公、对我小孩、对我自己,都还是蛮不错的。”老板娘想了想,又说,“别人的生活,我也羡慕不来。再说了,谁又不是在熬着呢?”
借着酸劲去想象其他人的生活,总是容易的。但回过神来,其实每个人的生活、命运,其实又是那么地相似:那便是无法主宰自己生活。
这样看来,其实那些太阳们也在经历着煎熬,他们的内部在不断地折磨、爆发,只有这样才能发出光和热。
但作为没有光和热的矮行星,她依然想要去寻找一颗太阳,能够为这颗太阳做点什么,如此,生活就有了奔头。
“最近……生活怎么样?”她犹豫了一会儿,问出了这个问题。
“挺好的,至少我最近很开心。”老板娘几乎是秒答,“我这店开这里,多少还是有些客人的,旁边的学生会来——虽然不算多。不管怎么说,闲有闲的过法,忙有忙的过法。哪怕再难受,我和我老公都是靠着的,还有我的孩子。穷点累点也没事,至少我们仨日子过得蛮开心。”
“挺好的,挺好的。”她接过碗筷,不说话了。
……
吃完午饭,她与自己的高中同桌道别,直到这时孩子还在安稳地睡着。看了几眼,她突然有点想父母了,于是便回了家。
站在昏暗、满是牛皮癣的楼道里,手僵了僵,她终究还是摁下了门铃。
“来了来了……啊!”
母亲开了门,距离上次见面似乎过了一两年,她发现,母亲老了。
母亲深得像井一样的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晶莹起来,泪涌出来,顺着高高低低的皱纹往下滑落,母女站在门口看了好久好久。
“……妈,我回来了。”她轻轻地说。
父亲也很高兴,但出于老男人的面子,他面部肌肉抽搐,强忍着,站在客厅看了她很久,实在憋不住了,就走到阳台去,用沙哑的嗓子说一句:“我去抽根烟。”
家里变化不大,可以说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家里……没怎么变呢。”她说。
“是啊。你如果回来发现变化太大,那也不好。”母亲一下一下地摸着她的手,特别高兴,又问,“怎么想到回来了?”
她一时语塞,自己到底是为什么回来呢?太复杂了,自己也说不清。
于是她低下头,感觉自己回到了十岁,眼睛里水光闪烁,握住了母亲的手说:
“想你们了。”
孤独寂寞的矮行星并不完全孤独,它总是会有几颗卫星环绕着。虽然没有太阳般的光芒,但是这反倒更好,总有些紧且近的牵挂,浑然一体。
“我感觉在大城市工作,太累了。”
“那就不要勉强自己。我和你爸都只是普通人,从没奢望你能飞得多高,这都是命。”
“我在那里过得很不开心。”
“你这孩子从小就不太开心,总喜欢和别人去比。有啥好比的啊?做好自己就行了。”
“我想要活得开心一点。”
“这有什么难的?有个确切的奔头,比什么都强。不过不能太笼统了,不然真不知道要干点什么。”
“有了确切的奔头,却还要很久才能抵达,怎么办?”
“急什么?日子还长着呢,一边往前进、一边注意身边就好了。”
“注意身边?”
“没错。不要忽略一花一草。去竭尽全力地生活。”
“竭尽全力地生活?”
“是的,竭尽全力地生活。”
客厅暖色的吊灯打开了,她抬头看着,总感觉那就是童年记忆中,晚饭饭点前后在龙门吊的画框里落下的太阳。
“爸,妈。我想回来。”
“嗯,我们支持你。”
“我回来后,专门找时间照顾您俩。”
“不,我们还不算老,不需要你照顾。你先为自己活着,为自己工作,为自己生活。开家副食店怎么样?”
“嗯……也不错?听起来很轻松的样子。”
……
一个半月后,在高中同桌的饭店隔壁,她的那家小超市开业了。冷清的矮行星,终于回到了它那暗淡却温暖的星云。
“你好,结账。”姑娘的声音很清脆。
她点点头,熟练地扫条形码,按动按键,手一伸,示意她们手机扫码付款。
“不好意思,现金。”姑娘摇摇头。
“这样啊,不好意思,现在用的人有点少……”她钻到柜台下面去找零钱。
“对了,问你一件事,可以吗?”姑娘唐突地发问。
“嗯?说吧。”
“如果……如果有另一个世界,那里有一个和你拥有几乎相同记忆的人,你会对那个人说些什么呢?”
“平行世界吗?”她找到了几个钢镚,叮叮当当地舀出,码在台面上,看了看姑娘的脸,很年轻,正是想象丰富的年纪。
“差不多,但那个人拥有是你的记忆。你会对继承了你记忆的那个人说些什么呢?”
“还真复杂啊。”她笑了笑,“那如果是这样,我想说的有很多呢。”
“如果是最想说的,或者是最近特别想说的事呢?”
“这样啊……”她想了想,觉得不好意思,“有点难说出口,太文艺了。”
她组织了很久,噗嗤笑出声:
“说点什么好呢?那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