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旋地转,头重脚轻,全身无力,浑身酸痛……乌玄雫觉得,任何形容身体不适的形容词都可以用到现在她的身上。
比赛的第六天,两人离开了西乌尔特,开始了第三段赛程。
这次的两百多公里并不简单。或者说,是这场比赛中最困难的部分。
走在这样的地方,人们很是心旷神怡。
本应该如此。
这里没有什么基建可言,都是车辙轧出来的草原公路,但似乎也很久没有人经过了。幻影力神只能边走,边眯起眼睛去寻草丛中比较矮的两道辙子,但无奈,这太难找了,只好照着指南针,机械地走去。
大片大片的平坦牧场所导致的,便是视觉疲劳。她们已经在草原上走了不知多远,只有看不到头的草地,根本没有任何其他的景色,隐隐的不安和焦虑油然而生。而最终给她们以最大不安的,是眼前荒无人烟的事实: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定然没有原住民。所以,这片草原仿佛变成了绿色的戈壁,将要以这最美丽、最平静的风景,把旅人的心智、甚至于生命消耗殆尽。
这还不算完,一路上根本没有任何的河流,又是如此酷热的白昼和如此严寒的夜晚,可预见的是,水即将告罄。虽然幻影力神拖着车,但水这种在草原上本应不难获取的资源确实只带了两天的份。
“这可麻烦了呀……说不定要变成荒野求生。”幻影力神望望面前依旧单调的景色,又很担心地回头看。乌玄雫被落下了很远。
……
一开始好像没什么感觉,到了第二天准备出发时,幻影力神发现了,乌玄雫几乎是丧失了所有的力气。
“rain,早上了,我们出发吧。”幻影力神穿戴整齐,看向了还闭着眼睛的旅伴,“昨天真的是谢谢你了……”
两人坐在坑边大喘气了好久,却也没有人过来看一眼。只好自认倒霉,两人便回到城市里补充物资、吃饭,休息了一会儿,便睡觉了,准备明天早点离开这个晦气地方。
“嘶——”栗毛的马娘龇牙咧嘴地坐起来,牵动起浑身上下的疼痛。
她支撑着自己下床,却也无力,直接滚下床去。
“你没事吧?!”幻影力神眼疾手快,接住了乌玄雫,又让她减少移动、趴在自己的身上,摸了摸身上马娘的手脚,眉头皱得更深了。
“全身上下的肌肉全部过劳……你到底怎么了?!”
“啊?这么夸张?”虽然她已经出现了相同的情况三次,但完全不可能适应。不过幻影力神的判断还是出乎了她的意料,“我干什么了?”
幻影力神低下头思考了很久,才凝重地抬起头:
“是领域(zone),为什么你会使用领域……哦,我知道了。实在是不好意思,还有,谢谢你……”
经过幻影力神的说明,乌玄雫算是理解了,自己那两次比赛所进入的奇异的状态,就是领域(zone)。这是专注力高度集中、身体素质足够强、锻炼足够充分后,偶然出现的特殊运动状态,也是最近国际上所关注的课题。有那么多严苛的前提条件,可以说,拥有领域的马娘都是很优秀的,有引领时代的能力。
这时候乌玄雫想起昨天的事,她只觉得自己不够快、还是不够快,最终非常勉强地抓住幻影力神的手。
“实在是不好意思。”幻影力神虽然昨天就已经说了很多遍了,但还是一直在道歉,她又摸了摸乌玄雫的身子,敲了敲腿,啧啧称奇:
“居然只是肌肉过劳……你的身体是真的逆天。在毫无准备热身的情况下强行发动领域……先不说其他人是否真的能做到,单是开启领域却几乎没有后遗症,这就不是别人能比得了的。”
“不行。”听到这话,乌玄雫严肃起来了,她又强撑着坐起,“实在不行就你先走吧。不能因为这种事情拖累你,一天的路程,再怎么样也赶不回来。你不是要去拿冠军吗?”
“我们说好的,要一起走。”幻影力神也坐下来了,“不能为了这么一场比赛把身体搞坏,得不偿失。而且就算你想走,拖着这样的身体,你又能走多远呢?”
“但是名次……”
“真的,为自己做一次选择,好吗?你总是这样,要背负着什么,谁看了都很心痛。”
“我不能拖累你。想想比赛第二天,你那么累,却一直跟着,现在我也是一样的情况。咱们有来有回,行吗?”
“……你这又是何必。”幻影力神的脸也纠结起来,自言自语般地说,“我不一样,我还要……”后面听不真切。
“你还要用这场比赛证明自己的,对吧?”乌玄雫继续尝试说服对方,“牧场的大家还等着你的冠军呢!要不这样,你在前面走,我在后面慢慢跟着。”
“……答应我,这和比赛无关。为自己考虑考虑,好吗?”幻影力神长叹一口气,两人已经为此争辩过一次了,再来一次属实没有必要,站起身来,“至少在这次以后,行吗?”
于是,旅人迈着蹒跚的脚步,继续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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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玄雫天真地以为,身体的不适仅仅在肌肉疼痛。但走在这片绿得令人发慌的草地上,她才意识到,这领域的后遗症绝对不止身体那么简单。而关于领域的一切,拉普拉斯之妖都没有给出任何信息。
强忍着不适走了一段路,抬头去寻幻影力神的板车,却发现方向偏了好多,于是只能站定了,在晕眩的世界中重新找到方向。但总是不顺利,在这样的草地里存在不少的小坑洞,她已经不知多少次感觉自己要扑倒在地,靠着自己似乎残破了的身体重新稳住,她只能这样跌跌撞撞地往前。
仿佛是发了高烧,她感觉自己身上一块烫一块凉,她感觉自己腿一只长一只短,她感觉自己离地面一会儿远一会儿近。草地像是橡皮泥做的,一脚下去便塌陷,人也往下倾倒;草地是钢铁做的,踩上一脚,感觉自己腿被震得生疼。
在不知道第几次拒绝了幻影力神的帮忙后,乌玄雫依然往前痛苦地走着。她忽然感觉,自己的身体是那么的头重脚轻,感觉灵魂像是在头顶,快要离开这具痛苦的身体。
若是在平时,她会觉得这些东西很有意思。但在精神恍惚的现在,这些详细到不能再详细的信息仿佛是针在戳自己的脑子,更显得混乱。
……
她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人总是免不了几次生病,她小时候虽然不太有健康问题,但发烧是免不了的。
她躺在床上,虚弱地看着天花板。父母也都在外面忙活,匆匆照顾一番确保身体情况不会恶化之后,就赶忙继续手上的活计。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睡不着,也没事干,她就发着呆、感觉自己的脑子一片混沌,天花板在旋转、扭曲、变形,连带着思考问题都很缓慢了。
她很想有人在她身旁陪着她,哪怕什么也不用做,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就足够了。或许是这样的原因,她很能理解那些孤单的人。
人不能生在真空中,一旦出生,便不可避免地与其他人有了关联。这些关联无论好坏,至少都让别人知道:这个人是存在的。而这样的关系,尤其在人困窘时显得重要。就像麦昆所说的,生病时总想着有家人陪着自己。她很认同,因为小时候的她也经历过一样的事情。
所以,她对自己说。虽然别人不一定能陪伴自己,但自己可以去陪伴别人,总应该去为别人做点什么,这样子,他们就不会太难受了。
但是自己呢?
有人曾经说过,越痛苦越证明自己活着,越证明自己是真实存在的。就像一个人去偷窥,偷窥前和偷窥时,注意力都在周围、在眼前而不在自己身上,但是一旦被发现,恐慌和羞耻便会占据内心。虽然恐慌和羞耻并不是多么善的东西、甚至可以说是丑陋,但正是这丑陋的东西,可以证明偷窥者真实存在、有自己的思维,而不是一个摄像头。
她又回到过去的回忆中。生病是痛苦的,但正是因为这种痛苦,她才觉得自己的存在更加真实、才想要好起来、才想要别人的陪伴。
别人的陪伴,又是什么呢?她的大脑一片浆糊,在拉普拉斯之妖持续不断地信息冲刷下,她变得更恍惚了。
她想要的,到底是谁的陪伴?是老管和杨妈?是房东太太和力神?是阿俊和阿慧?是公司的同事?是服装店老板娘?是小城里的玩伴?
记忆中的人脸,模糊了、杂糅了,仿佛是一千个人的脸被塞在了一起、但仔细看又能分辨出;是万缕思绪拧成了绳子,但又好像能捋清。于是她把那些东西都拆开,摊在面前,却发现,这些东西最终都在向她掷出同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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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回过神来,天都已经黑了。不管白天多么艳丽,到了晚上,黑暗都会夺走所有的颜色,只留下那残缺的月亮发着照不亮地面的荧光。
抬头,风刮得正疾。
所以为什么,我要来比赛呢?
力神去哪里了?
我现在在哪里?
我要不要就地扎营?
我是谁?
哪怕被风吹着,她的大脑还是发胀、发烫,晕晕乎乎地又走了几步,像是绊到了什么,她终于还是扑倒在地。
等到她抬起头来,视线就被一束暖洋洋的光占据了:眼前是一个小屋,木头做的,在平坦的草原上极显眼。小小的窗户正向外冒出橘黄色光,那是油灯的颜色,是管静家里夜晚的照明;那是老化白炽灯的光热,是过去小城里的楼道灯;那是房东太太家新买的暖光LED,每个晚餐时间都会打开,菜看上去都香了不少。
于是她扣了扣门,没想到直接开了。传来了家一般的味道,她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晚上好。”
房子的主人坐在灶台边的椅子上,灶台的锅里还咕嘟咕嘟冒着泡,是土豆炖牛肉,正往外冒着好闻的味道,仿佛红红的冒着气。见她进来,抬手表示欢迎。
“你好,能不能借宿一晚……啊。”
乌玄雫说不下去了。眼前的人,穿着一身白色衬衫,黑色的及膝窄裙,深色裤袜,不太高的高跟鞋,看起来很新。对方简单地化了妆,眉黑唇红齿白,很是清新。这就更显得脸部的清秀:虽不很惊艳,但还算耐看,在温柔与刚强兼顾的脸部线条上,那双深邃却又似乎很浅的眼睛极为吸引注意力。
她注视眼前的人良久,喉头鼓动,却半天说不出话来。
面前的人,除了更加成熟之外,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这就是来到这个世界前的、在大城市中不断挣扎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