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越靠近蒙古的东南部,气候地貌只会越来越差。扎营的草甸子终究只有那么一块,在跨过一条称不上河流的小溪后,还是变回了戈壁,一切都变回了焦黄色。
不过现在她们可以进行短暂的休息了,第二段赛程已经结束。
到了这里,城市的人更少了,不如说,西乌尔特很难算是一个城市。虽说它是苏赫巴托尔省的首府,但由于恶劣的环境、特殊的社会背景,所以根本算不上有所发展。
“人……好少啊。”
“是啊,说是只有一万人。随便哪个小镇都不止这么多吧。”
“……哦,记错了。但总之就是少。”
她想到的小镇,第一反应是管静记忆里的那座。
“而且……咳咳。”乌玄雫咳嗽几声,耳朵无力地下垂。
“rain,你这是怎么了?”
“唉,说来也是麻烦。我对空气质量很敏感,只要浑浊到一个度之后,我的身体就会很难受。”乌玄雫这才意识到,之前她坐火车时就会晕,空气封闭就会不舒服,到了这座城市之后,身体的反应更加明显了。这也是她在乌兰巴托提不起劲的原因。
“在温都尔汗为什么没事呢?”
“温都尔汗可能没有什么工业排放吧……那儿就是个农牧业城市。”乌玄雫摸了摸额头,用力呼吸几下,便自然且无力地把脸盖在幻影力神的胳膊上,“可能我就是与工业化相性不好吧……借我靠一下,难受。”
对了,长的那一笔是幻影力神。
“所以到底为什么空气这么差呢?”乌玄雫的脸盖在幻影力神的身上,发出了嗡嗡的声音,但还没等解答,她自己就知道了答案:
“哇,这环境实在是不太好……”幻影力神咋舌,“对于空气污染,其实我不太有概念,毕竟你知道的,我一直在牧场里过日子,青山绿草的。”
“站着说话不腰疼。”乌玄雫倒是很能理解这种事情,她扶着起来,撇了幻影力神一眼,“你在英国,一个后工业时代的国家。环境好是应该的。”
“但是蒙古本来环境应该也挺好,我看过。是因为定期烧草原来获取耕地、还有过度放牧、以及重工业发展,这才导致情况恶化……而且政府似乎不太在意这些事情。”幻影力神把自己所知道的说出来。
“这我知道。但是蒙古这种重工业发达却少轻工业的布局,不太合适吧?”
“这就不是我们能评价的了,家家都有难念的经。再说了,这世上那么多事,哪件不是大家商量着来的?”
“你怎么会在这里犯错误?”幻影力神敲敲对方的脑袋,“实际上都是些肉食者在商量。和我们所见到的,那些蒙古包里的人完全无关。但是事实上的代价,却是这些最广泛的人们承受的。”
“这我不会忘的。”乌玄雫点点头,“受苦最深的,永远是我们这种平凡人。”
“这么文艺?”乌玄雫笑了一声,“是啊。但也确实,越痛苦,越证明我们活着。”
“痛苦归痛苦,但其本身不值得歌颂。值得歌颂的,应该是人在苦难中的精神。这是从古希腊开始就定下的规矩。”幻影力神抬起了她大理石般刀削斧割的希腊雕塑风格面庞,仿佛有些神圣、又有些人的亲切。
“……我们到底在聊什么?”
“……不知道,被你带跑了。”
“不是你吗?”
这么随便地唠嗑,乌玄雫反倒感觉身体轻松不少。
“不过说了这么多,破坏这个世界的代价,实在是太沉重了。”
“是啊。”
两人对那场沙暴依然心有余悸。
“也行,休息一晚,明天再出发。你身体没问题吗?”
“没事吧,大概。”
……
为什么要说这些话,因为乌玄雫懂得,她理解这座工业小城。
她出生后,工业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只留下老旧破碎的厂房和锈迹斑斑的龙门吊,如博物馆一般展览着以前的辉煌。
但这并不妨碍她在里面蹦蹦跳跳。每次在厂房里闲逛,看到废弃的器材,又或是已经空洞的窗户,那个时候,总会有光从头顶的破洞打下来,照在地面由于许久不清理而长出的小草上。此情此景,日后的她曾经这么想过:那是一种有生命的、荒唐的、又令人安心的美。
她虽然并不对工业化有什么太好的印象,因为自己的父母都是因此消耗了岁月,但也算不上太坏,甚至有一种家的亲近感。生活在被时代抛至后头的小城市里,她不免怀念起旧日的往事。
但这样的故乡,也回不去了。
就像是她的故乡,那山涧、那峡谷、那石栈,她也回不去了。那里已经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不过……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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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场就是矿场,自然也没什么好说的。都是一个极深的大坑,能看见黑黢黢的地面和岩壁,有一些简陋的器械在运作。乌玄雫能看见,那一个机器钉在了岩壁上,将石头硬生生地剖出,于是石头被扔上了那简陋的、满是划痕的传送带,再连接着打磨、加工,又是通过传送带,一点一点地筛进车斗里。待车斗满了,那漆黑的石头冒了尖,卡车便往外开,不知道去哪里。
事实证明,有些东西就是让某些人特别感兴趣。就像是从两岁孩子到八十岁大爷,总是会围在工地边缘,看着亮黄色的挖掘机忙忙碌碌,一下昂首一下俯身,一看就是一下午。没有任何人的接待,两个人就站在矿场的外头看了好久好久,但说实话,为什么要看、在看些什么,她们自己也不知道。只有乌玄雫因为不适应太差的空气而不时咳嗽几声。
幻影力神对眼前的一切颇有兴趣,她的心情莫名其妙地好。
“这我还真没见过!原来矿坑是这样的吗?”
“你不知道吗?……哦,你那边还真看不到。”
“这么巧?!”
她的故乡便是如此。在她生活的小区后面,就是一条从工业区开出的铁路线。虽然到了她那时线路已经废弃了,不过这正好给了她在铁路上散步的机会,走在那根枕木笔直且并规律的线路上,她突然感觉铁路就像一把梯子,又像是一只手,最终会伸向哪里呢?小时候的她只是想想,很快抛之脑后。不过成为火车司机的梦想却是立下了。
她还记得,龙门吊的正下方是一块空地,铁轨便从这里、从龙门吊的支柱间穿过。每当到了快要吃晚饭的时候,太阳总能落在龙门吊的两根支柱间,定定地挂在那里。就好像龙门吊变成了相框,铁轨从画面正中间出现、往前方延伸,仿佛要伸到太阳里去。
那也是种荒唐却规整的美感。只不过,构成这种美感的大前提,居然是由于这一切都处于废弃的状态。那些曾经在这里做了很多的人已经离开了,就像她的父母。
想到这里,她看向了正在矿场中劳作的人们。
他们穿着蓝色的制服,但表面被黑色渗透。不仅衣服如此,脸、手都一样,都是遮住本来颜色的黑。能看到脸上刀砍一样的皱纹、又看到手上如脓包一样的老茧,他们的表情是疲惫的,眼中也几乎没有什么光。
这样的神色,她并非没有见过。在大城市中,她的同事,虽然坐在干净整洁的办公室、穿着熨烫得板正笔挺的正装、拿着生活无忧的薪水,但脸上但神色却与这些工人们并无二致。
这样的表情,在来到蒙古后,她也并不是没有看到过。
在这之前,她有问题想问。
“是啊。”幻影力神回答,“富人区都是韩国人呢。毕竟韩国人在这里做了大量的投资。”
“那乌兰巴托有一百五十万人口,总不能都是韩国人和蒙古富人吧?其他人在哪里呢?”
“这都什么事啊……”
……
“若不是生于此地,谁会一直住在这里呢?”
这是那达慕那天,那位接待她的妇女的随口一句话。直到现在,她才明白了后面的意思。
蒙古包,那是过去住的,怎么比也肯定比不过现在的住房。她本应该早就知道:旅游中能看到的蒙古包,那都是文化的噱头,真正住在蒙古包里的蒙古人,生活多半是不充裕的。
若不是生活在这样的地方,谁会想一直住着象征着过去贫乏的蒙古包呢?
她想起那位妇女在听说自己来自外面世界时,眼中那股色彩。但没有办法,她离不开了。
“或许,人们从来不能选择自己的命运,从来不能主宰自己。”
突然,她的心中一空,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坠落在地。她急忙回头,却发现想象中的大只身影矮了半截:脚下的土地松动塌陷,幻影力神正朝着坑底跌落。
“!”
乌玄雫没有发现,自己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