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算是……唉,今天先到这里吧,把身上的沙子洗洗。”
经过了一天的跋涉,焦黄的戈壁总算是到了尽头。又经过一条并没有桥梁连接的河流,如胡茬般的衰草变柔软了、转绿了、茂盛了,甚至有膝盖高。
看了看天色,那是瑰丽的橘红,在西边的地平线露出一点来。但橘红的光并不只逗留在西边,而是极张扬地渗透出来,以西边的天空为出发点而晕染开,直直地盖过头顶。脚下的高草像是热乎的棉被,铺在大地上。但橘红终究是淡去了,再往东,是静谧的浅紫淡蓝,到了东边的地平线,是深沉的黑。
“是晚霞啊。”幻影力神右手拖着车,左手手掌搭在额头上,眯着眼睛用力看,“不管看几次,还是这么漂亮啊。”
“你们那边经常能看到吗?”乌玄雫头也不回,随意问起,“我还以为你们那边天天下雨呢。”
“你这是偏见,偏见。”力神不满地撅撅嘴,又憋不住笑,“好吧,确实经常下雨,看不到。”
“我也一样。我家在乡下,西边是山,到了傍晚,太阳就藏在山头下面,看不见。”乌玄雫想了想上田町,眨眨眼睛,突然有点想大家了。
“rain,你来蒙古多久了?”力神似乎知道乌玄雫在想什么,问出这么个问题。
“五六天吧?”她算了算,“现在是比赛第几天了?第三天?”
“第四天了。第三天你不是在和他们喝酒吗?”
“哦,对哦。不对,我不喝酒的。”乌玄雫这才想起,“其实没过几天啊。但总感觉……已经好久好久。”
“是啊。”幻影力神不拉车了,站定,开始解下车上的防雨布,现在上面全是沙子,“我也没来几天,但是……大概是因为,我们都在一片不属于自己的土地上吧。”
“这么说也有道理。”乌玄雫也卸下背包,从包上取下赛委会发的露营器材,“当时我是在离家一两百公里远的特雷森学院读书,那么几个月我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到了这里才没几天,却感觉比在特雷森的几个月还要漫长。”
“你也觉得是旅行啊?”将帐篷布摊开,这是个双人帐篷,卡其色的布料很是扎实,赛委会至少在器材方面足够专业,“这比赛好悠闲。对了,你不是要去争取前三甲吗?今天居然这么悠闲地和我露营?”
“名次还是要拿的。”幻影力神把轻盈又不失强度的支架摆开,“但是我相信你,既然你说这是最快的路线,那就是了。和别人相比,不差这么点时间。”
“……相信我什么的。”乌玄雫感觉有点不好意思,挠挠脸颊,继续手上连接支架的动作,“总觉得有点太沉重了。”
“而且,昨天我看你玩得这么开心,其实我稍微有点改观。”幻影力神轻轻松松地掀起厚实的帐篷布,挂在架子上,“路边的风景,也很好看啊。世界上的人们,心底里总是善良的,那善良,就是最好的风景。”
“……真夸张啊。”乌玄雫依旧不看幻影力神,“但是的,善良的人们总是可爱的,我很喜欢。”
乌玄雫手上动作一滞,过了一会儿又继续:“有点害羞,别说啦。”
“我很认真。”抓出四颗地钉,幻影力神在边角上,找到了孔洞,轻轻松松地用手将地钉摁进草地里,“这场旅行,我不会忘的,这些日子将组成我的生命。还有你,我是永远不会忘的。”
“……唉。”乌玄雫不说话了,只剩下风推动着草地刷刷的响。
一片沉寂后,卡其色的帐篷在平坦的草地上支了起来。
“趁着太阳还在天上,有点暖和,去洗个澡吧,把身上的沙子都洗洗。”
过了好一会儿,幻影力神开口了。她从车上拿出些东西,往一旁走去。
……
扎营地在河岸的草地上,是一片平坦的地方。帐篷离河流也不远,只几步就到了。
这河大概只能算是条小溪,不宽也不深,在夕阳照射下、橙红地流过去。虽然草原还在夏季,正午有个三十度,但太阳一旦落山,云一盖过来、小风一吹,便像羽毛挠胳肢窝似的起一身疙瘩。
旷野上也没有别人,在有些昏黑的天幕之下,只有两个马娘站在河畔发呆。
“你不洗?”幻影力神看了看乌玄雫。
“那就脱吧。”幻影力神把手上的东西放下了,这才发现是个篓子。
幻影力神倒是很干脆,刷刷几下便脱了个精光,将衣服揉成一团,嗖的一声抛进篓子里,她得意地吹个口哨。
这座大理石制的希腊雕像正硬硬地伫立在河岸,做了些准备活动,健美的肌肉绽开来,这让乌玄雫想起了著名的大卫,又像是没有断双臂的维纳斯。那样的健康、健美、健硕,肉体之美的极限似乎便树立在这里。
“怎么还不动,我帮你脱?”她笑眯眯地问。
“不必了。”
对于这种事情,乌玄雫虽说有点害羞,但也不会怎么样。毕竟仔细想想,不就是身体嘛,大家不都有这么些部件?于是犹豫了一会儿,也顺手都脱了。
脱干净的瞬间,她就感觉全身皮肤都紧了起来,同时感觉肚子上像是被放了块冰,又像是被火烫了一下,浑身上下一颤。紧接着听到一声飘飘忽忽口哨。
“怎么还泼水呢?!”乌玄雫白了幻影力神一眼,“还有,吹啥口哨,像个流氓。”
“你还说我?”幻影力神挖起水来就就往乌玄雫脑袋上泼。
“我就跳水,怎么了!”乌玄雫也不客气,也是捞起水来就洒出去。
于是两人很快扭打在一起,水扑通扑通地响。
……
澡洗不了多久,很快天就黑了。感觉到水明显地变冷后,两个光溜溜的马娘互相搀扶着上了岸。
“rain,你可真难缠啊。”拿出新衣服,幻影力神赶忙套上,这天已经很冷了。她又戴上手套、穿回那双毛茸茸的鞋子。
“你力气那么大,我还不能躲了?”乌玄雫也连忙穿上自己的衣服,扭头看她,“你总是带着这么毛茸茸的东西呢。”
“是啊,牧场的大家送的,不戴着不行。”幻影力神摸了摸手上的手套,重新拎起篮子,招呼乌玄雫,“走吧,回去吃饭。”
“有备无患。”幻影力神看着火堆发呆,不知道是在看柴火、还是在看火苗,又或是看着火苗照映下,神色柔和的乌玄雫,她也觉得有点累了。
“今天好惊险啊。”乌玄雫闭上眼睛,听着锅里的声响,闻着香味。
“是啊,差点以为要死了。”两人都心有余悸。
“倒是你,一直那么紧紧抱着我,都有点喘不过气。”乌玄雫突然觉得两人的关系很亲近,于是她睁开眼睛,看着那个和她差不多姿势的大只马娘,调笑一句。
“别提了,那会儿是真的怕。你不怕吗?”幻影力神倒是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我也怕。”
“那不就行了。那个时候,我们互相都是彼此唯一能依靠的了。”
“……也是。”乌玄雫说不下去,不说话了。只留下火的噼啪声、汤水的冒泡声。
“走完全程后,你要去干什么?”
幻影力神说话了,她又重复一遍:
“比赛结束后,你有什么安排吗?”
“我要去干什么?”乌玄雫抄起碗,装了些咖喱,又沥干了面条。一边搅拌,一边眼睛向上看,“不知道诶……总感觉自己很被动。你可能不知道,我参加比赛是被人安排的,其实一开始我并不想来。但来都来了,就跑呗。跑完干什么,嗯……进入日本国家级的特雷森吧,再之后?真的没有想好,我一直都只是想着多跑些,具体的安排没有仔细想过。”
“这样啊。”幻影力神也学着拌一碗面,“那你真的要好好规划了,不能总是来啥再对付啥。前天和你说的,不能只停留在当下。”
“你呢?”
“我啊。你知道,我在速度赛上根本拿不出成绩。所以这里结束后,我估计还是会继续参加越野耐力赛。”说到这里,幻影力神不免有点遗憾,“可惜你不一定和我一起。好不容易结识的旅伴,而且关系这么好,有点可惜。如果你真的把目标定下来了,也是参加越野耐力赛的话,就和我一起吧。”
“也好。”
“……说真的,这场比赛,你想拿冠军吗?”
幻影力神又换了个话题。
“我吗?可以是可以,但确实没啥必要。我拿这个没用吧。”乌玄雫不太在意。
“但你明明知道,拿了冠军后会有更好的结果。你明明有能力做到,做到之后也确实对你有好处,你为什么不拿呢?你说你要看到各种各样的风景,那么,最前面的风景,你难道不想看吗?”
这番话像是对她的诘问。
“……但我不想错过路边的任何一处景色。”她还是这样的回答。
既能享受过程,又能获得优胜,哪有这种好事情?乌玄雫觉得这之间无法调和。
“有的。别人不行,但是你完全做得到。”幻影力神抬起头,眼里的光甚至比那火苗还要亮,“rain,你可是很厉害的,可以做到任何的事。”
“去取得胜利吧,为了故乡的人们,为了你爱着的人们,更为了你自己。”幻影力神很认真。
“我自己?我需要吗?”
“当然。”
幻影力神很笃定,她想了一会儿,走过来拍拍乌玄雫的肩:
“你会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