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南继续出发,第二赛段开始了,现在是比赛的第三天。
这宛如生命禁区一般的地方,自然也没有什么人烟。乌玄雫知道,这段路只能靠她们自己了,因为这是前往下一个城市最近的路。虽然一路上都会是这样的戈壁,但还不是蒙古最恶劣的地方,再往南才是那一望无际的戈壁甚至是沙漠。
在这片土黄的草原上,两位已经风尘仆仆的马娘找了棵没有倒下的枯树,难得地歇了歇。
“rain,你这选的这路真没问题吗?”幻影力神虚虚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鬓角的黑发都黏在一起,像是要往下滴水,“从一个小时前开始,我们就在这不毛之地上走诶!”
“没问题的,大概……”乌玄雫心虚地灌了口水,摸一摸又短又硬、有些扎手的草地,“你知道的,要想更快,那必然要受点罪、付出代价。”
结束了那达慕,两人又在温都尔汗歇了一晚。第二天大清早,待幻影力神身体重新恢复了力气,两人便出发。
由于往南走,不免又经过那几座蒙古包,人们看到她,又呜呜的叫了几声,马上聚齐,手牵手站成一排唱着歌,目送两人离开。那是蒙古的短调,相当快活。
听到这样的歌声,乌玄雫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她只能转过身又挥了挥手,朝大家示意告别。不一会儿,走远了,仍然有弱弱的歌声从身后乘着风钻进耳朵里。
无论地域,无论民族,人与人之间最诚挚的善意在何时何地都不会消失。
“相信我,这确实是最近的路。”乌玄雫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毕竟拉普拉斯之妖的指引比任何的导航都好用。
不过,这一路上我都这么仰仗拉普拉斯之妖,是否应该重新考量关于它的事情呢?她又开始思考这样的问题。
……怎么感觉用途有点跑偏了?
三女神说的话有所隐瞒,乌玄雫很明白。关于拉普拉斯之妖与乌玄雫其本身的关系,似乎并不是“植入共生”那么简单。
说到底,我为什么会如此抵制拉普拉斯之妖呢?她想起了那晚与女神的对话。
命运,是命运。
但乌玄雫不能。
因为拥有拉普拉斯之妖这种能够得知一切的东西,一切的混沌都在她眼前被剖析得明明白白。她面对弹起的网球,并不会感叹网球的命运,因为她知道网球会落在哪里。但网球并不总会落在她所希望的位置,希望与现实的落差由此产生,这样的事情,她理解、但不接受。
世上事与愿违的事情太多了,像是小栗帽必然会被吸纳入中央,但很多人并不想小栗帽进入中央。这种事情,大家都能理解,毕竟生活是具体的:哪怕大家都没有错、结果也不一定会好。
但是大家都不能接受,就像乌玄雫那样。
凭什么,事情非得是变坏?凭什么,事情总与心愿相背?
为什么,人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
“唉……”乌玄雫叹了口气,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沙土,“力神,走吧。”
“不,rain,停下吧,做好准备。”
幻影力神的脸色难得的严肃,板着脸不看乌玄雫,直直地看着南方的天际。肉眼可见的,是土黄色的天幕、看不见一点蓝色的光,与地面连接,仿佛是大地被掀起、打成碎末,然后狂躁地朝这里扑来。
“沙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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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地看,这沙暴便是铺天盖地的,从头到脚似一个土黄色的罩子,慢慢地拢过来。到了近前才发现,这风沙根本不慢,反倒很快,在空无一物的荒野上吹得呼呼响,干燥坚硬的衰草都倒伏下去,乌玄雫只在大风天的门缝中听到过这种动静。
蒙古高原上的风一向是不带停的,总是持续地刮着,只是有快慢之别。在这片没有草木的戈壁上,风尤其快,带起大片大片的土疙瘩,揉碎了变成碎屑腾在半空,许久不落下。随着沙土的天幕靠近,风就明显的激烈起来,乌玄雫想站起来走几步,却被直接刮得一个踉跄,感觉自己像塑料袋一样飞出。还好有幻影力神扶住她,这才没有摔倒。
这么想来,遇上沙暴其实是很常见的。这片海拔大于一千米的高原在夏天并没有降水,湿热的空气并不能到达,所以这里的气候只能是又干又热,但有没有太干燥,于是这里便有了戈壁。戈壁上常常有风,那么土借风势,沙暴便铺天盖地来。
在自然面前,人类是渺小的,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命运啥的都不重要了,先把沙暴熬过去再说。
“过了这场风沙之后,走这条路还是最快的吗?!”幻影力神不确定,她继续摁着乌玄雫伏在板车的掩体下,咳了两声,感觉满嘴沙子。
“虽然很难受,但依然是的!”乌玄雫很是确定,“这场沙暴最多半小时就过去了,而走这条路能比走其他路短上好几十公里,放心!”但实在是不舒服,没办法,她也只能趴在地上,和幻影力神叠罗汉一样挤在一起。她只感觉风从板车下的缝隙中刺出来、散开,直直撞着耳朵,咣咣地响,两人的交流只能靠张着嘴大吼。但一张嘴,又是满嘴沙子,索性不说话了,抬起头,两个人眼对眼看,愣愣地。
“这样子,咱俩至少不会被吹飞,要是被吹飞也是一起走的。”幻影力神扭了扭,带着乌玄雫趴在了车子后面。
然后来自大地的天威很快降临在旅人的身上。
黄灰色,满目皆是黄灰色。沙暴一旦降临,两人便像瞎了一样失去了视线,放眼望去只能见到五米内的东西,现在在乌玄雫的眼中,只有板车、幻影力神的脸,以及动个不停的灰尘。
蒙古的风沙是出了名的多。由于其特殊的位置和历史,过度放牧、砍伐,可以说绿化是相当糟糕,比如说现在乌玄雫脚下的东南部,以及最荒芜的南部戈壁。同时这里又没有足够的降水,加上温带大陆性气候的巨大温差,气流便涌动起来,带起散落的沙土,飞扬出几十米几百米高,在草原上肆虐。
乌玄雫没有心思想这些,她们正趴在掩体后面,死死地扣着地面。
风力很大,她的耳朵里只有爆响,头发也被吹得像面旗子飘摇不定,平日里防风御寒的衣服在此时却变成了增大受风面积的帮衬,让她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张风筝,随时有可能随着风沙吹上天。
眼睛也睁不开,一旦睁眼就可能有沙子飞入眼中,腾不出手来揉搓;呼吸也不敢太大力,生怕就是一捧黄土灌入肺部。现在的乌玄雫确确实实地感到不安了,一片黑暗中,只能保持最低程度的呼吸,其他的一切感官,都被巨响、疼痛、粗砺所霸占。
而现在,她算是知道了。对于在沙暴中心、在荒野上的人们,他们所直面的东西并不像城市里的人那样,反而更加直接而危险,那是完全来不及考虑其他、只剩生存的恐惧。
这一刻她知道了,不管是在哪里,生于什么地方,人都在遭受一些痛苦、都有着自己的挑战、忍受着各自的不幸。城市的人在迷茫,乡村的人在孤独,荒野的人在生存,不管什么人,都在承受世界给他们的不可承受之重。比起人与人之间构成的生活与命运,在自然、在荒野面前,人似乎根本没有可能主宰自己。
……
背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却有些颤抖,不知怎的,这给乌玄雫带来了相当的安心感,似乎是有人陪伴。她知道,是幻影力神,于是她睁开了眼。
乌玄雫曾想象过很多次,睁开眼睛后会看到什么,最大的可能,或许也是与她一样闭着眼睛发慌,手指狠狠地抓住地面,或是紧紧攥住草杆子。毕竟,幻影力神是从英国来的,生活于大片大片的草场上,遇到这种事情自然会很慌张。
但是她错了。
睁开眼睛,其他东西都看不见,除了昏黄的空气外,只有一张脸。幻影力神的头发也被吹得翻飞,呼吸也放缓了,但与乌玄雫不同的是,她一直睁着眼睛双眼,深深地盯着乌玄雫。这是一双怎么样的眼睛啊……乌玄雫说不出,只是觉得很有感触。
幻影力神的眼很深,眉头也紧紧地皱着颤抖,像是在对抗着风沙而不闭眼;嘴巴是上牙咬下唇,一副忍耐的样子。但就算是这样难受,她还是睁着眼,有着极为明显关心、担忧。她关心着眼前的人,是否会太难受,所以她拥着乌玄雫,直到现在乌玄雫才发现,对方正不断拍着后背,像是母亲安抚着孩子;她又担忧着什么,像是个粘人的孩子,在门口注视着亲人离开的背影,生怕一眨眼就消失了。
鬼使神差地,乌玄雫松开了抓住地面的手,转了身,朝向幻影力神伸去、又像是向过去的自己伸去。她也搂着对方,不断地轻拍后背。
“没事的,没事的……很快就会过去。”
在头顶狂风肆虐、尘土飞扬的时候,两位孤独的旅人依偎着,互相取暖、给予安抚和安慰,像是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能找到唯一的庇护。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很短暂、又好像很漫长。空气变得清晰了,黄色变浅了,耳边的风声也减弱了,乌玄雫知道,沙暴总算过去。
两人松开了怀抱,重新站起,沐浴着劫后余生般的阳光,看着身后尘土做的穹庐,又看看眼前深蓝的天幕。都莫名其妙的笑起来,笑得很激烈,空旷的荒野上满是笑声。
她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