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衣正渐入佳境。
百里惊风的醍醐灌顶,让她只一瞬间,就学会了一整部剑法。但学会只能算是入门,远远谈不上融会贯通,好在沈鹤衣本来就有学武的根底在,加上她悟性确实不弱,将《凤点头》同自己师父传授的打穴法互相比照,几次出剑之间,手中的剑招就逐步摆脱了生涩。
当然,对这些恶丐来说,或许剑招生涩和熟练,都没太大区别,反正都是一剑撂倒的事情。
火光明灭变化,人的身影在光影交替之间一帧一帧变动着位置,她身形如游鱼似的在人群中穿梭,剑光上下翻飞,所过之处,没有任何人能挡住她哪怕一招。
“别过来——!!”恶丐头子知道自己已经躲不掉了,忽然抓起旁边的一个孩子挡在身前:“再过来我就杀了他!”
“啊!”孩子发出一声尖叫。那小孩儿看上去大概只有九岁,但两条腿已经没了,手也被打断,和故事里没有手脚却会歌唱的“人犬”当真有几分相似。那恶丐头子用自己粗壮的时胳膊勒住男孩儿的脖子,仓惶地后退,用火把指着沈鹤衣,大叫道:“我烧死他!我弄死他你信不信!别过来!”
沈鹤衣充耳不闻,只是心头怒火更甚。那恶丐头子自知威胁无用,惊惧交织之下,将燃烧的火把朝男孩儿的脸上怼过去,但这一瞬间,沈鹤衣手中的锈剑似慢实快的一点,发出一声破空的尖啸,那速度快到让人看不清楚。
火把噗一下落在地上,溅出点点火星,恶丐头子发出一声惨叫。
沈鹤衣的这一剑点中了他的太渊穴,这个穴位在手掌下方,腕横纹之挠侧凹陷处,也是人体的死穴之一,击中后,立时叫他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那火把不由自主地脱手而出。
也就是沈鹤衣的剑太钝,不然这一下,足够将他的整个手掌都砍下来。
沈鹤衣欺身而进,没有出剑,而是飞起一脚。
撩阴腿!
“噗——”
这一下对男人的伤害自然不必多说。那恶丐头子身体剧震了一下,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捂着下体,就像是一只弓着背的大虾,手里的孩子自然也就松开了。
“老大死了!”
剩下的几名地痞恶丐尖叫起来。他们已经丧了胆,没命地逃跑。沈鹤衣冷笑一声,转身飞起一脚。篝火上正架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沸腾着,沈鹤衣一脚直接将那水壶踹得飞出,砸在一名恶丐身上,当场爆裂开来,滚烫的水花四溅,烫得人惨叫连连。
“到了你们身上,就知道烫了?”
沈鹤衣冷笑不止,心头的愤怒丝毫没有半分衰减,反倒是更上一层楼。她将伏虞剑唰地掷出,逃跑最快的那人被一剑命中后脑勺,当场扑倒在地上。最后的一名恶丐嘶吼着转身扑过来,被沈鹤衣一拳砸中膻中。
膻中是人体最致命的几处死穴之一,位于人的胸口位置,也就是两肋之间,微微凹陷进去的那个地方。
这个地方有一块剑突软骨,如果遭到暴力击打,强力震荡下,剑突就会直接压迫心脏,同时直接刺激胃上中枢神经,造成膈肌痉挛,会使人产生极为强烈的岔气感,如果力气再重一点,甚至会触发迷走神经反射,导致心脏骤停,或者是让骨折的剑突刺入心脏。
那人蹬蹬蹬地往后退了两步,僵尸似的直挺挺倒在地上。
沈鹤衣握紧双拳,只觉得体内气血滚烫,真有种杀红了眼的感觉。
除恶务尽。
不,还剩下一个。
沈鹤衣扭过头。那恶丐头子的脸都白了,夹着腿在地上蠕动着后退,颤声道:“饶......饶命!”
“你也配?!”沈鹤衣几乎是咆哮了出来,上去一脚将人直接踢翻,好似是把那颗脑袋当做了蹴鞠。恶丐头子鼻血横流,倒在地上,沈鹤衣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往眼眶上再砸下一拳:“你也配?!”
“你也算是个人?!”
“你也敢向我求饶?!”
“恶心!”
她的怒拳连续砸下,没有任何技巧,只是一通狂风骤雨似的乱打。
眼下沈鹤衣仅仅开窍两处,体质还未发生太多的改变,颅骨又是人体最坚硬的骨头,所以一通乱拳下去,虽然打得那人头破血流,但沈鹤衣自己的手也受了伤,拳面上皮开肉绽,可她浑然不顾,只是一拳一拳地打下去。
“够了!”
百里惊风忽然在心头怒呵了一声,紧接着,沈鹤衣的手臂就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以一击干脆利落的手刀击中太阳穴,让那恶丐头子当场毙命。
沈鹤衣愣了一下。
那恶丐头子一死,她体内满腔的怒火顿时失去了发泄的对象,就像是被风吹起的一团迷雾,哗地消散了。愤怒退潮之后,疲惫感随之涌起,身体里的力量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似的。她颓然地跌坐在地上,问:“为什么?”
百里惊风道:“你可以杀他,但这样将他活生生虐死,有何意义?”
意义?沈鹤衣几乎想笑。她咬着牙,看了一圈周围,那些被拐过来的孩子们惊恐地抱在一起,看着她,眼神中居然带着害怕,看不到丝毫获救的喜悦。他们似乎已经不相信自己会被拯救了。
沈鹤衣看着他们身上那些惨无人道的伤势,只觉得巨大的愤怒和悲哀交织在一处,叫她忍不住落下泪来。她咬着牙,在心中道:“这种恶贯满盈的败类,给他一个好死,不是太便宜他了吗?!”
“足够了。”百里惊风的语气倒是很平静:“死亡已经是对一个人最大的惩罚。相枢不是优柔寡断不敢杀人的迂腐之辈,但将人杀死,已经足够了,至于虐杀,那是另一回事。无论你怎么解释,归根结底,将人虐待致死,只不过是在发泄你心头的戾气。”
“荒谬!”沈鹤衣愤怒道:“你睁大了眼睛看看!你看看这些孩子身上有怎样的伤!以牙还牙,以眼还眼,难道有错?!他挖人眼睛,砍断人手脚,还不知道将人怎样虐待过,你却给他一个好死!”
百里惊风道:“你知道天底下什么东西,最是吃人不吐骨?”
“是道义!”
他说:“天下人都知道相枢是魔道,既然魔道,那就不是人。所以人对人动手,多少是不忍心的,但对魔道就可以,反正对手不是人, 那什么样的残忍手段都可以使用出来。”
“同样的,只要心中占着一份道义,就会觉得我有理,我想做什么都可以,就可以无所顾忌。今天你将这人活生生打死,觉得痛快,我有道理,我是对的,明天你看见一个小奸小恶,会不会也觉得他罪该万死,杀了太便宜,所以得用百般手段折磨一遍?”
他语气又放缓下来:“虐杀会让人养成残弱害民的秉性。杀人是出于义愤,虐杀,难道是义?如果真有这样的义,那这义就一定是错的。我们必须时时警醒自己,不管有怎样的理由,虐杀都和正义无关,做了这种事,就别自诩为正义之士。”
“可是......”沈鹤衣道:“那他们呢?”
她看着那些比自己年龄还小的孩子,心中酸楚,道:“罪魁祸首就这么一死了之,他们身上的痛苦,怎么能得到抚慰?一个好端端的人,就这样残疾了,以后除了乞讨,他还能干什么?他们一辈子都被毁了!”
相枢的语气平静到近乎冰冷:“你就算将那人虐上百遍千遍,他们的痛苦也不可能得到抚慰。”
沈鹤衣没说话,只感受到一种揪心的剧痛。
“沉溺于过去,痛苦和仇恨就不会有停息的一天。”百里惊风道:“要向前看。你可以帮他们。”
“......我?”
“不错。”百里惊风笑道:“不就是残疾?内功大成后,有的是办法叫人脱胎换骨,重新长回断掉的肢体。你去教他们内功!”
沈鹤衣怔了怔,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在夜色之中,那些肢体残缺的孩子们,正惶恐而不安的看着她。他们的眼神是空洞的,里面看不到未来,只有麻木和绝望,像是一团悲哀的死灰。
百里惊风缓缓道:“你去点燃他们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