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三年的夏天,我正式搬到了这座城市,开始了真正的独居生活。
我很感谢学校能继续为我提供单间宿舍,但我还是婉拒了。不用说在校内居住最大的好处便是上课方便,可对从中学开始,直到博士生阶段皆住在步行五分钟就可以到达教学楼的宿舍的我而言,休息日里尽可能远离学校才是我所期望的。住宿舍的第九个年头?免了吧!
我在将老物件搬到新房里时,遇见了一个生面孔,看起来是个年纪稍大于我的男人。可能是我在楼道里堆箱子的动静大了些,他打开门向外探望着。我没来得及道歉,他便开口了。
“要帮忙么?”他没有笑,神情却一点也不严肃,看上去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谢谢。”看到我接受了他的好意,他把自家的门推开,走过来和我一起搬箱子。
我看见他了他的客厅,摆在电视机下的那些物件,让我确信了我们是一路人。
“我叫高辉,你呢?”
“我叫……周逸桐,不过……”
一般来说,是不会有人这么叫我的。
“我叫你老周好了!你也一样,叫我老高就行。”
“行……”
感觉,他有点热情过头了。不过,被这样称呼倒是第一次,似乎也不坏。
“你一个人搬家?其他人没来嘛?”
“这房子是我一个人住的。”
“你该不会,是自己买的房吧?”他咽了咽口水。
“是。”
“不是吧!这么年轻就买房了?难道你是那什么……富二代?”
“没有……我写文章赚了点钱,付个首付还是可以的。”
一个人住在市区一百来平的房子里,确实是有点奢侈了。
“你还真是年轻有为啊!我也一个人住,不过房子是家里人买的哈哈哈!”
只是相处了几分钟,便发现我和他拥有着许多共同点。严以律己,宽以待人。我更愿意相信我们是同类,是值得来往的邻居。
“你喜欢游戏吧?其实……我也算是个玩家。”
我试图从兴趣爱好上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
“嗯?这样啊……”他倒也不是对这话题没有兴趣。
“你是哪个颜色的阵营?”他问。
这毫无疑问是一道十分危险的题目,当然,危险是对作为答题者的我而言的。
主机游戏在如今主分为三大门派,也是电视游戏的主流。如果一定要选边站,就意味着得和其他两家划清界限,只和自家的玩家来往,这也是大多数玩家的选择。虽说是和其他两家的人井水不犯河水,但毕竟是商业的竞争对手,遇到处事比较极端的玩家,甚至会无条件排斥别家的一切第一方游戏,对那两个阵营的玩家都看不顺眼。所以回答这个问题时,一定要慎重。
刚刚看见他的客厅里,那个厚实的大黑盒子,我想,那大概是……
“绿色……吧?不过我还没有买,我想在搬完家后可以再做打算。”在保守回答的同时,我想办法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
老高仔细打量我一番,突然咧嘴笑,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是蓝绿两者。别想太多,我就随口一问。欢迎你随时来找我玩,一个人住,会很无聊的。”
“是嘛……”这样看来,他可能真的只是随口一问。如果能同时包容互为敌对的商家的商品,那真心接受双方的玩家也是必然的。
大件的家具都堆放在一起后,我们将门口的箱子转移到了客厅里。
“差不多就这样了,剩下的我自己来吧。多谢你的帮忙。”
“在家闲太久了偶尔运动一下也是好的。对了……你等一下。”
他转身走进自己家门,再出来时,除了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外,两手各拿着一个易拉罐。
“接着!”
隔着一个楼道的距离,他将手上的一罐啤酒抛给我。大概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铝制易拉罐握在手中很凉快。用冰镇的啤酒来对抗酷暑的炎热,对他而已似乎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然而,我却犹豫了。
“我不会喝酒……”
“哦哦。”老周坐在石阶梯上,“啪”的一下拉开拉环。
“我也不会。”他接着说。
“啊?”
“呃啊啊啊啊——”一口下去后,他狰狞的表情证实了他没有骗我。
“你怎么想的……”我轻轻扳动拉环,坐在他旁边。
“突然就有人送了一箱啤酒来,我一直没有机会喝,平时也没有朋友造访……”他挤着眉毛,和我开玩笑道:“你可别想跑!”
我抬起拿着啤酒的手向他示意,他很快就明白,将他的那罐靠了过来。
“砰——”两个罐子碰在一起,宣告了新的生活的开始,和新的默契的诞生。
自从我搬到这里来,已经过去五年时间了。
我至今,仍住在这里。
周日的上午,丘洛泽早早地来到学校,坐在老地方看着正要修改的书。不一会,苏橙走了进来。周日上午是学校唯一的休息时间,他们,将利用这段时间做一件伟大的事。
“我画了三幅线稿,你看看怎么样?”
和丘洛泽一同坐在桌前,苏橙把手机递给他。
“你又开始画画了?”
不出意外,丘洛泽最先关心的也是这个问题。
“啊……我还是想试一试。”
他在与苏橙对视的过程中,读到了她的坚定,也看到了和自己相仿的可笑又了不起的执念。
“手机上也能画?”他接过手机。
“但这样已经是极限了。”苏橙顺势和他凑到一起。
明明只是线稿,可却将人物的特征都描绘得十分清晰,作为背景的建筑空间立体感十足。比起《纸影人》那般虚幻的封面,这几幅图画不仅能将人物的魅力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更紧扣故事的主题中心。在丘洛泽看来,这已经不仅仅只是一些黑白线条,而是一场色彩艳丽、惊心动魄的热血电影。《亟御流》的故事一瞬间在脑中重映了许多遍。
“你了解过小说的故事了嘛?”
“虽然有些困难,我也算读过几遍,是个蛮震撼的故事。”
“困难?”
“因为你的小说还没改好吧?”
“啊……是啊,还要改。”
“如果需要建议的话可以问问周先生,我已经把电子稿发给他了。”
“那这几张画……”丘洛泽显然没有那么快做出选择。
“你还要再看看吗?”
“不,第二张画的主角套用第一张的背景去掉头盔,再让其他角色站到后排,色调偏冷一点,可以吗?”
如果他有技能和设备的话,想必早就自己动手,而不会麻烦别人了。
“我知道了。”对他一口气提出的一堆建议,苏橙似乎并不惊讶。
“那接下来,交给我吧。”
战时的国家,内战也好外侵也罢,都早已回不到当年的和平与安定。人们渴望太平盛世,可这一切都不是一个两个草民能决定的事。当它真的到来了,有人会躲藏起来苟且偷生,有人会想方设法在鱼龙混杂的纷扰社会上谋求生之路,即便出卖自己的肉体,以及舍弃自己的尊严。当人们仅仅是为了活下去就要拼尽全力的时候,便不会再有更多的生活需求了。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有一位时常走在死亡边缘的异乡人,没有家庭,没有背景,孤身一人早已做好赴死的准备,从来没有指望第二天睁眼能见到光明。而他,将开始一段不可思议的经历。
“太长了!”
周半仙口中蹦出的第一句评价,只有三个字。
“你的故事不长却写了二百五十千字,重点在于刻画人物的形象但与部分剧情起了冲突。另外,你埋了太多伏笔没有揭开,我能看懂但并不是所有读者都能懂。你对人物的描绘足够具体,但情节叙事过于繁琐,导致剧情臃肿,人物形象容易崩坏。”
对丘洛泽而言,这确实是很有价值的建议了。
“我的建议是,把第三和第六章进行部分删减,或者整合进相邻的章节。有些伏笔只会让人一头雾水,最好一并去掉,让剧情紧凑、完善一些。最重要的是,你得做好不会有续作的打算。”
意思就是,要把《亟御流:起源》变成《亟御流》。
“知道了,我检查一下。”透过电话,丘洛泽感受到了周半仙的认真,必须要好好的回应一下才行。
“还有……”
周半仙做足了功课,但现实的状况没能让他的见解完全表示出来。一声响亮的门铃声打断了他的发言,余音回荡了许久,让他再没说一句话。
“我慎重改一遍,之后再联络你吧。”丘洛泽很识趣地挂断了电话,把手机交还给苏橙。
“怎么说?”苏橙问道。
“忍痛割爱!”丘洛泽艰难地吐出四个字。
“叮——”
门铃第二次响起的时候,周半仙还没有起身去开门的意思。
“大叔,开门啊。”还在思考之际,耳沐青也提醒着他。
“啊……哦!”周半仙有点恍恍惚惚,好一会才走到前厅,此时门已经被靠谱的耳沐青打开了。
“送快递的。”不用开口,耳沐青似乎已经将事情处理好了,转过身,双手抱着一个纸盒。
“你的快递?”
“不是的……”
这句话并非从耳沐青口中传来,而是出自她身后,站在门外的一个人。
大门敞开,当然有人站在那里。只不过周半仙没有注意到,是因为那个人的身体被耳沐青遮挡住了。
耳沐青的身姿已经够娇小了,能被她遮挡住的人该是有多迷你啊!周半仙这样想着,走到了门边。
出现在视野中的,是个身高和耳沐青一般大小的,带着头箍的短发女孩子。
两人的视线交汇在一起,停留了半秒,女孩扭过头,周半仙却没有。
“你是?”大脑飞速闪回,试图找到匹配上这张面容的记忆片段。
“老高说的那个亲戚?”
和邻居老高见最后一面时,他确实有说会有个亲戚要搬过来。不过,这显然不是唯一的答案。
“我叫李依苏……老师……”女孩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说。这份不自然是因为害羞么?还是……
“你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对么?”虽然听上去是问句,但周半仙已经有了答案。
上个学期带过的某个大班,她在那之中。
“我舅舅说……”
“啊——————”
突然的尖叫让女孩吓了一跳。而周半仙的表现只是稍稍抖了一下肩,真正令他震惊的,是一向宛如隐者一般看淡尘世的耳沐青,居然会发出如此激动的叫声。
是什么让她诧异至此?
“怎么了?”带着疑问,周半仙走向她身边。
纸盒已经被拆开,一个四四方方的灰色盒子被捧在手中。
“Atari……”随着桃红色的嘴唇一张一合,周半仙听见了三个音节。停住脚步的同时,视线也停留在那个灰色的长方形盒子上。
“砰——”
这是,木地板与一双膝盖碰撞的声音。
“Atari……”用颤抖的声音,重复了那个词。
站在门边的女孩理解不了,那个像山一样的红色logo为何能令这两个人如此触动,以及那个单词意味着什么。
那个外表不起眼的纸盒子里,沉睡着一台名为“Atari 7800”的机器。
一秒之后,周半仙和耳沐青站成排,毕恭毕敬地站在女孩面前。
“是我们怠慢了,快请进!”
“别介意,我们是同志了!”
被很礼貌地邀请进屋,回过神来已经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热茶。面对两人突然的热情,女孩有些不知所措。
“那个盒子……舅舅叫我给你们。”虽然没太弄清楚状况,总之先交代了来意。
“谢谢,你,辛苦了!”耳沐青握住她的手,眼中闪着光。
“再次介绍一下,我叫周逸桐,她是依依。”周半仙坐在旁边。
“老师好!我叫李依苏。”如同在课堂上一般,作为学生对老师进行着自我介绍。
“别太见外,我们家没那么多规矩。”耳沐青安抚道。
“老高是你舅舅?”周半仙问。
“是……啊……”
“你多大了?”
“我说过问女孩子年龄很没礼貌的吧!”耳沐青泼他冷水。
“抱歉,纯属好奇。”周半仙向两方道着歉。
“没关系……我今年刚好二十。”
虽然大致能推断得出来,但和耳沐青一样,仅仅只是看外表的话,百分百会被错认为未成年。
“既然你住在对面,欢迎你随时来玩呀!我每天都在家的。”
“嗯……谢谢你。”
两个女生打开话匣子之时,周半仙想到了另一个人。
换做是以往,坐在这个位置的一定是老高。作为朋友和邻居,同时也是志同道合的玩家。一起坐在这间客厅,对着电视,在这几年间度过了无数的周末和假期。当然,同为玩家的丘洛泽也曾与他切磋交锋而相互认可。可惜,因为工作的变故,这位朋友不得不暂时离开。下一次相见,不知道再会是什么时候。
周半仙在眼前的这个女孩身上,见到了老高的影子。只不过,她似乎对游戏相关的事情一窍不通。
依依对老高表现得漠不关心,对他的外甥女却满腔热忱么。
“我想问一下……”
极具辨识度的声音,将周半仙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怎么了?”
“你们两人……是夫妻吗?”
在电视机发出的微弱音乐中,周半仙和耳沐青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