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你的书没有办法出版了。”
电话那头丝毫没有歉意的声音，毫不留情地打了自己一耳光。
“谢谢，麻烦您了……”
“那就这样。”
电话很干脆地被挂断了，丘洛泽却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粘附在秒针上的时间一点一滴逝去，他才如梦初醒般地接受现实，放下了贴在耳边的手机。
“没事吧？”
丘洛泽把手机交还到妈妈手里，没有回答她，独自走进了房间，锁上了门。
没有事？那是不可能的。
因为追不上他们了。
“这事还挺新鲜。”
“你可别多嘴，这事儿对他打击应该不小。”
餐桌上，同为小说家的耳沐青和周半仙刚收到消息，便立刻讨论起这个话题。不同与丘洛泽的是，两人都是出版了不止一本实体书的成功作家。
“他连高考都不在乎，还会在乎这种事？”趁着碗里的热汤还没凉到不烫嘴的程度，耳沐青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正如同她说的那样，目前正在念高三的学生丘洛泽，距离所谓人生的第一个分水岭——高考只剩半年多的时间。然而，这个成绩只能在本科线附近游荡的“差生”，比起高考更关心自己的小说《亟御流：起源》的出版状况。
这个作品经历了不算太平的旅程，终于栽倒在出版前的最后一个山坡上。
“本来就是不确定的事情，他心里也该有准备。”
耳沐青眼中的丘洛泽，顽固且不识大体，但有自知之明。
“我知道了。”在耳沐青思考的期间，周半仙做了一个决定。
“我明天就去看他......”
“你明天有课。”耳沐青显然猜透了他，立刻帮他回到了现实。
身为小说家的同时也是一名教师，周半仙的课程集中在前半周。
“洛泽肯定非常需要安慰，不能马上赶到他身边，我真......心痛！”
看到周半仙手扶额头过于入戏，正常人都难以直视，更别说一向直话直说的耳沐青。
“你当他是什么人啊......况且，他身边也不是没有关心他的人。”
同时容纳下这三个不同身份的人的圈子里，还存在有另一个人。和住在一起的周半仙与耳沐青不同，她现在更靠近丘洛泽一些。
周一的上午，苏橙在老地方见到了丘洛泽。
“我听出版社的人说......”
“那个人生病了，住院了，手术后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赶稿，那个机会是他的，我没有资格跟他抢。”
不用苏橙开口，丘洛泽就知道她想说什么，又或许，是不想让她说什么。
“他的小说，比我的更适合这个封面。”丘洛泽拿起桌上的书，那是他的小说曾经的样本。封面只有一张黑色人物的剪影，背景灰蒙蒙的，不知道是弄脏了还是原先就印刷成了这样。
“那个人的书，叫《纸影人》......来着......讽刺吧？”丘洛泽抽搐地笑着，将封面展示给她看。
那些人，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出版自己的书。
丘洛泽把书轻轻放在桌上，脑袋枕在书上，闭上了眼。
“你不要自怨自艾啊，下次还有机会的。”苏橙微微抬起手，却没敢放到他的肩上，默默缩了回来。
“我看起来像在自怨自艾嘛？”丘洛泽眯着眼睛。
“嗯……”
“别太在意了。被换掉是我自己的问题。”
“嗯。”
唯独这件事，谁也不能否认。
丘洛泽拖着沉重的身子站起，脸上写满了倦意，倾着身子走到窗前，拉开了窗户。
一大早的凉风，让苏橙感到心寒。
“要不是他们把书寄给我，我自己都快忘了《亟御流》讲的是个什么故事。”
深吸一口气，迎着风抹了抹鬓发，然后打个寒颤关上了窗，转过身来。
苏橙看得很清楚，他的眼中布满血丝，眼圈外围了一层阴影。苏橙大概能猜到，他昨晚都干了些什么。
拿起那本披着《纸影人》封面的丘洛泽所著的小说，只翻开第一页，苏橙就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丘洛泽的深深怨气。那是写在纸张中央的，用油性笔刻印在排版不齐的正文上的大大的“废”字。并非只是第一页，接下来连续几页都被“废”字涂满，这意味着，这些丘洛泽在许久前写的，至今完稿时已经记不太清的开头，被他自己彻底地否认了。这些曾经记载着无数憧憬的花言巧语字句，在如今的完结的成品面前毫无价值，甚至算是一种累赘，拖着名为《亟御流》的作品的后腿，以至影响了它的出版。
第六页开始，便很少有整页废弃的章节了，取缔他们的是重新写在被撕下的纸页上的新片段，以及用0.3mm签字笔直接在原文上进行修改的部分。苏橙大致翻了一遍，光是中间的补充片段就写了几十页纸，分别夹在对应位置。
恐怕，他牺牲了整晚的睡眠时间，将精力都花在了这项工程上。
《亟御流》的重启计划，这样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丘洛泽不是天才，但也绝对不是傻瓜。他的作品被放鸽子的原因，他非常清楚。
当初作为网络小说发表的《亟御流：起源》，持续了两年之久的缓慢连载，如今虽说故事告一段落，但也不乏滥竽充数的无用章节。整体故事倒是能讲个明白，但要将其中的片段拎出来看，完全是一摊散沙。就连丘洛泽本人也不能记清楚它的全部内容。要想将沙子变得有价值，除了要把不必要的废话剔除以外，更要加料让其凝固成一体，再用心雕琢一番，方能成为真正的艺术品。丘洛泽显然是知道这一点的。
只可惜，他的能力过于有限。通宵将小说大致修改一遍，似乎已经是他能做到的全部了。
“我打算把重改过的《亟御流》寄给别的出版社，想想办法，就在这个季度出版。”
看样子，丘洛泽虽然有受打击，但还是振作了起来，做了正式的规划的。
“比如你和仙的出版社，我看就挺好……”
“不行的。”
但是，让他不如愿的事情，永远不止一件。
“你和山竹网签了约，这本书是不能在其它出版社出版的。”
丘洛泽如久梦乍回，在原地愣了好一会。直到早晨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起，他才回过神来。
“该上课了。”丘洛泽平静地对她说着，走到桌前拿起书和保温杯，头也不回地离开。
“等一下！”第一节课不是语文，因此苏橙还可以多休息一会。
“书……留下。”她自己，也有个计划。
丘洛泽望着她的眼睛，似乎知道了什么。
“谢谢。”把书递给她。
看样子两人都有自己的想法。
“我想，和山竹网解约。”
丘洛泽在山竹网写文有五年之久，纵使其他三人离开也依然坚守在那里。五年，电子信息时代高速变迁，游戏主机也从第七世代迭更到了第九世代。山竹网早已不在是个小小的网文网站，而转型成在各个领域都插上一脚，主攻网络直播和短视频的流媒体平台。即使网络小说在被称为“S站”的山竹网已经很难分到一杯羹，出版实体书更是遥遥无期，众人也劝不动丘洛泽。不是因为恋旧，而是因为害怕。丘洛泽害怕新的冒险，想要安定的生活，想要从前那样和大家一起相互激励，共同进步的生活。可是回不去了，和丘洛泽同期的人都好聚好散，对山竹网毫无留恋。没能力帮平台赚流量的人对山竹网而言毫无价值，编辑们对丘洛泽的不管不问也在意料之中。如今，丘洛泽终于愿意脱离出来，和山竹网划清界限，也是在拥抱成长，跟过去的自己说再见。
我只是个破写文的，不是个博主，也不是主播。我不会想方设法博人眼球，能拿来卖的，只有我的文字。
苏橙当然支持他的决定，不如说她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天。但她一个人没法规划好一切，必须得请教另一个高人才行。
“有办法！”周半仙接到电话，立刻想出了方案：
“B17！”
「BOOK＆PAINTING」，一年一度的大型线下书画展会，只要不违背社会主义的价值观，无论是何种书籍与绘本作品都可以在此展会自由展示与销售。今年是书画展举办的第17年，受到了众多大小作家的关注。而对于那些想一夜成名的小名气文学创作者，在B17上买个摊位办签售会是最优的选择。
“自己联系出版社出版小批量书，在展会上进行销售的话是不算违约的。”
“我知道了，那我和他商量一下。”
“他既然做了打算，应该能想到这些才是。”耳沐青倒是对他很放心。
“不过，他只花一晚上就赶工出来，我担心会存在些问题。”
“知道，我先帮他整理成电子稿。另外，封面的话……我想试一试。”
“你？”周半仙犹豫了一会，没有阻拦她。
“我也不能输给他。”她说道。
“那就辛苦你了。”
“嗯。”
苏橙挂断电话，盯着手里的书打量好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坐在了丘洛泽的位置。
《亟御流》的重启计划，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