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枢说要上山,那沈鹤衣就找了一处山。
岭南素来就有“八山一水一分田”的说法,整块地貌就像是被剪刀剪碎了似的,坑洼不平,一道青云山山脉自南向北贯穿过整个岭南,是道内最主要的一条山脉,此外还有大山小山无数,因为山太多,许多山甚至根本没被人起名,统一叫做无名山。
沈鹤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那座山上,想来仪鸾司的人就更不知道了。
翻山越岭,沈鹤衣脚步不停,大步奔行之中,体内气血渐渐升腾翻涌。
这是百里惊风刚刚传授她的三步桩,桩功作为外功武学的基础,不仅仅有立定不动的站桩,也有需要在行动中修炼的走桩,这一门三步桩便是如此,步法三大三小,三长三短,三慢三快,最擅长在行走之间调度气血。
对于相枢来说,动也是练武,静也是练武,总之天底下就没有不能练武的时候。
按照百里惊风的说法,这门三步桩虽然简单,但却是返璞归真、大道至简,值得让天底下任何一位武人去埋头钻研。等她将这套三步桩练熟之后,再去学一些轻功、身法,便能如鱼得水。
沈鹤衣走桩不多时,身上的一块块肌肉便开始发酸发热,肌肉微微地抖动起来。这种酸痛感在腿部最为强烈,逐渐从小腿肚开始直上膝盖,而后再上升至大腿,便像是有火焰在燃烧、扩散一般。
相枢的武学理论将人身比作炉鼎,一身功力则是炉中锻炼出的真丹。即为炉,自然要有烈火灼烧,此时这种在肌肉间蔓延的灼热感便是人身之“真火”。
沈鹤衣开始缓缓吐纳,运转相枢所传的《沛然诀》,周遭天地灵气被她吞入体内,化作道道清气,从百会穴直降而下,从小腿蹿升上来的那股热流则如火龙一般腾飞而而起,在她体内经脉之间游走。
内功是用来引导天地灵炁滋补肉身,外功则是锤炼自身体魄,激发出气血之力,前者常用水来代指,后者则为火,故而曾有前辈高人云:“水火均平方是药,阴阳差互不成丹”。
乾坤炉里炼,日月鼎中煎。
阴阳烹五彩,水火炼三花。
沈鹤衣体内气血旺盛如大江之潮起复落。
神庭穴开。
“呼.......”
小姑娘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死气,总算是开了第二个窍穴。度过了最初的疲惫之后,她眼下体内神意完满,感觉精力尚且充沛,正想要多练一会儿,百里惊风却道:“可以了,今天就到此处。”
沈鹤衣惊讶道:“就到这里?”
一天只能打通一窍,这个速度她是不太满意的。
百里惊风道:“气血火龙,便是将人身当做柴烧,火烧得越旺,身体就往往越是亏空,所以江湖上那些强横武人,很少有长寿的,就是因为外功会伤身,需要内功去温养。但就好比树木生长,十年方可成材,砍成柴火,却是一烧就没,所以修炼之时,在养上花的时间,其实远远要多于炼。你以后练功时要谨记。”
沈鹤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好吧。”
前方正好有一间破庙,看上去已经废弃了。沈鹤衣抬头看了看天色,看来今晚就要在那里过夜了。
再靠近一点儿,破庙中隐约地透出火光和人声。沈鹤衣当即心头一紧,低低的伏下身体,借着树林的隐蔽,小心翼翼朝那边摸过去。这会儿她很有身为相枢魔道过街老鼠的自觉,就怕遇到的是一伙官兵。
然后她就听见了哭声。
那是极惨烈的小孩儿啼哭,间杂着大人的叫骂:“动作快点儿!”
“用开水把他头发烫掉!烫成癞痢头!”
“你们按紧点儿!”
“他妈的!烫到我了!”
然后啪的一声,响亮的一个巴掌,打得那哭声都停滞了一下。一个男人骂道:“再哭!再哭他妈的弄死你!”
“算了算了,这个孩子不听话,直接不要了!处理掉吧!”
哭声又凄惨地响了起来:“我要回家!妈妈——”
下一刻,那破庙当中,一个男人就拖着一个小女孩儿走了出来。那女孩儿看上去只有四五岁,脸已经被打肿了,嘴角溢出血来,双手被一根绳子缚住,腿也被绑着,那男人就直接拽着她的腿,将她在地上一路倒拖着拉出门去,女孩儿一路痛哭不止。
男人骂骂咧咧地将那女孩儿扔进树林间,从腰间抽出一把刀来。但他提起刀,犹豫了一下,又慢慢放了下去,脸上嘿嘿地笑了笑。
他开始脱裤子。
裤子脱到一半,有人忽然从背后拍了他一下。男人大怒,正要干好事儿呢,谁他妈的这么不长眼?他怒气冲冲地扭过头。
迎接他的是一掌。
直击人中!
寻常人斗殴打架,总喜欢打鼻子之类的部位,因为鼻梁骨很脆弱,一拳头下去,轻易就能让人的鼻子骨折,鼻血横流。
但这种伤势并不致命,假如你的对手承受住了这一瞬间的酸爽,痛楚反而会更激发出人的凶性,相比之下,人中反倒是一个更好的打击位置。这是人体面部的死穴之一,督脉之会,轻轻一打,就会叫人头晕眼花。
更何况沈鹤衣下手丝毫不轻。
她的出掌快如风雷,运出十成力量,以掌缘自下而上击打人中,同时整只手掌顺势进一步向上托出,咔嚓一声,就将对方的鼻子直接按碎了,整个鼻梁骨向上滑动,陷进颅腔之内,骤然升高的颅内压叫那人的眼珠子都像是死鱼一样暴突出来。
一击致命。
沈鹤衣是练武之人。因为她年纪小,个头矮,力气比常人弱,所以过去,师父更多的传授她一些偏重技巧的打法,讲究的是攻击要害,用最小的力气制服敌人。人体上有一百零八处死穴,师父传授给她的所有技巧,正是针对这些死穴而来的,名为:
打穴法!
男人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就像是一摊垃圾。那女孩儿停止了哭闹,睁着眼睛,愣愣地看着她。
沈鹤衣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道:“你不要乱跑,在这里稍微等我一下。”
她将伏虞剑提在手中,上面缠绕着的布条一圈圈散开,露出锈迹斑斑的剑身。
沈鹤衣大步往前走去,一脚踹开破庙的大门,轰的一声,破烂的木门直接碎裂开来,重重倒在地上,里头的人惊讶地向她看过来。
沈鹤衣目光一扫。这破庙里面足有十几个男人,年龄各异,分明是一群地痞。而在边上,还拴着七八个孩子,那些孩子有的被挖掉了眼睛,有些被砍断了手脚,有些被开水烫掉了头发,满头的水泡,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恐惧,而是绝望和麻木。
另有几个幸运儿,身上没有伤,在呜呜呜地哭泣和颤抖。
老大,我很生气。
沈鹤衣在心中道:若是相枢遇到这种事,该当如何?
相枢平静地回应,一个字。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