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哪里来,往何处去。
这是个问题。
沈鹤衣现在就陷入了这样的迷思当中,她知道朝廷的鹰犬一定在追捕她,离开了客栈之后,却不知道自己前路何在,一时间忍不住心生一种深陷天罗地网的凄凉感觉。
但百里惊风却显得很镇定,问道:“这里应该是岭南道吧?”
沈鹤衣点头:“不错。”
大奉王朝的版图分为十九道,岭南道就是其中之一。这地方名字当中就带着个“山”字旁,实际上也确实是个多山之地,大山连小山,一山套一山,放眼望去,简直看不到一处平坦的地方,交通极为不便。
百里惊风笑道:“那就简单了。”
他道:“岭南多山,因而通往外界的道路稀少,你这个时候急着往外跑,反而是落入了下乘,朝廷只需要将在那些要道上设立关卡,就能将你揪出来。所以咱们就得反其道而行之,不跑,往山上一钻,和他们躲猫猫。”
沈鹤衣摸了摸自己的脸,问:“老大你不是会易容吗?”
“易容只能改变皮相,却改不了骨相,骗骗凡夫俗子也就罢了,但在高手眼中,一眼就能看出来。”百里惊风道:“除非学会《天蛇换骨功》,但那门功法属于绝世神功,要求很高,你现在也施展不了。”
沈鹤衣又问:“光躲起来就可以了吗?”
我现在可是成为了相枢传人诶,天下公敌!朝廷要是铁了心,一座座山地搜过去,或者烧山放火怎么办?
百里惊风笑道:“你这就太年轻了,过分高估了自己的威胁,也高估了朝廷的行动力和执行力。都说狡兔三窟,我们一代代相枢留下的剑冢起码有几十个,其他遗物更是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每隔几年都能冒出好些个获得相枢传承的人,其实在朝廷眼里,属于见怪不怪的事情。”
他道:“又不是所有相枢传人最后都能成为惊天动地的大相枢,九成九的相枢传人,其实还没成长起来就销声匿迹了。所以你只要躲上几个月,等风头过去,朝廷说不定会以为你已经死在某个阴沟沟里了。介时,道路上的封锁必定松懈,你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了。”
沈鹤衣迟疑了一下:“剑冢是何物?”
她眼下刚踏入相枢的世界,就感觉自己什么都不懂,到处是问题要问。
“就是传承之处。我们相枢魔道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万一身死之后自己的弟子都被杀光,没有传人怎么办?”百里惊风自嘲一笑,道:“所以就会留下剑冢,这样万一真的死了,有朝一日,或许也能有后人意外进入剑冢之中,得到我们的传承。”
沈鹤衣心头一震:“岭南是不是就有相枢的剑冢?”
百里惊风道:“那是自然。没搞错的话,之前咱们是在东阳山附近遭遇的仪鸾司对吧?看来是我的那一处剑冢被发现了。”
沈鹤衣道:“难怪......”
她其实一直在疑惑一件事,为什么自己会遇到仪鸾司。须知仪鸾司身为天子的侍卫,等闲不会离开京城,而岭南道距离京城十万八千里,仪鸾司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现在明白了,原来是因为相枢的剑冢!
沈鹤衣一阵眩晕:“我真是被你害惨了。”
百里惊风沉默了一阵,说起一件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你知不知道不周山?”
沈鹤衣心情烦闷,没有回应,只是低着头赶路。
百里惊风缓缓道:“周,是周全、完整的意思,不周山,就是说这是一座不完整的山,因为它和寻常的山不一样,中间是一个巨大的环形凹陷,就像是一个碗。这山的神话虽然常在世上流传,但却寻不着,因为不周山根本不在世上,而是在天上——它是月轮天上的一座神山。”
月轮天,也就是世人眺望的明月。
百里惊风继续道:“在第三相枢的时代,是我们相枢一脉最辉煌的时候。那个时期,相枢的功法被广为流传,世上人人练武而不修仙,抵达半步无我境界的大能足有七位之多,被人称为‘相枢众’。”
“但......可惜的是,我们相枢还是败了。然后,为了断绝内功的传承,天庭做了一件事。”
沈鹤衣心头剧震:“什么?!”
相枢发出“呵呵呵”的一串惨笑,这一刻,沈鹤衣体会到自己内心深处,有种凄凉的悲愤在激荡,就像是巨浪一样席卷而出。
如今的相枢就像是躲躲藏藏的老鼠,但相枢们曾经也有无数的追随者,多到足以席卷天下。
那些相信他的人们只为了一件事而战,就是要将这腐朽的世界砸个粉碎!无数的人,从那大地上站起,像是星火一样地燃烧。天庭打败了他们,将这些反贼的灵魂打入畜生道、饿鬼道和地狱道,叫他们永世不得超生!
但还是有无数人前仆后继。六道轮回吓不倒他们,因为他们宁愿堕入刀山火海的炼狱,也不愿在沉默中消亡!
几千年来,无数的人死去了。
或许,他们不会因为自己的消逝而责怪相枢。
但相枢却不这么想。
百里惊风沉声道:“牵连到你和你的师父,我很抱歉,也很难过,但我不会愧疚,因为杀她的并不是相枢,而是朝廷,是天庭在人间的鹰犬!世上因为相枢而死的人,已经太多了!但正是因为如此,相枢才绝不能停止反抗,我唯一痛恨的就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我不够强!”
沈鹤衣沉默了很久,咬着牙,道:“我并不是怪你。”
百里惊风的语气柔和起来:“如果能让你好受一些,你怪我也不要紧。”
沈鹤衣叹息道:“老大,你说得道理我也明白。我的仇人又不是你,是那仪鸾司的仙师,我只是恨......为什么我这么弱,为什么活下来的人却偏偏是我,而不是我师父呢?我师父......真的是个好人啊。”
沈鹤衣又有些可惜:“没能当场杀了那仪鸾司的千户,往后可就难了。”
相枢当时一醒过来就能那么神勇,还是因为动用了伏虞剑内留下来的力量,但这会儿伏虞剑已经彻底成为废铁,力量挥霍一空,而那仪鸾司千户又有了准备,一定会小心翼翼,很难再找到和他面对面的机会。
百里惊风咳嗽了两声,有些不好意思。
相枢是以武艺闻名于世的。就算他实力大幅度倒退,但以他过去天下无双的剑道修为,面对区区一个洞府境,只要手中拿着剑,那应该是随手就能砍死才对,根本用不了第二剑。
凡人都有一丝搏杀洞府境仙师的可能性,更何况是相枢?
但是......他一下子死了十几年,然后猛地醒过来,还是在附身在一个小丫头片子的身上,因而就感觉手脚笨拙不听使唤,一身武艺十成发挥不出三成,居然让一个洞府境从他手底下逃出生天。对他这种自傲之人来说,这简直是耻辱。
百里惊风道:“回头我教你一门剑法,你亲自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