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正当卓默被柔儿突如其来的拥抱搞得不知所措,宛如沉浸在温柔的海浪中漂浮地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门外的一声咳嗽打破了房间内有些窒息的宁静,“柔儿小姐,舍妹应该把能够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还请你尽快带领您的父亲和这里的村民们做出决定,”语气里带上了一种与威胁底色相近的严肃气息,“既然我们出现在这里,您应该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
听到门外传来卓默“哥哥”的声音,柔儿赶紧从卓默缠满绷带的身上抬起了身子,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上飞快地爬上一抹郝红,“谢谢您的提醒,我一定会转达给父亲他们的。”
说完这句话,柔儿慢慢地从床边站了起来,轻轻地抚摸了一下那张满是伤痕的脸,“卓默,不用那么拼命也可以哦,你在保护他人之前,首先要保护自己才对。”
像是来自长辈的忠告又像是来自恋人的怜惜,卓默一时沉默了下来,这种话似乎以前也有人对他说过,一种温暖的感觉从记忆的微小缝隙中溢了出来,但是还未等卓默仔细品位,便被身上四处的剧痛拉回了现实。
在这一愣神的功夫,柔儿已经端起了药盆从大门处离开了,那种植物的熏香也像失去了主人的军队,慢慢地屈服于房间里有些清冷的氛围,逐渐散去了。
“拿我的脸来和别人发展关系,”现在不大的房间里又只剩下芙瑞尔和卓默两人了,各自的身体却对各自的灵魂大放厥词,在知道到真相的人看来,滑稽的精灵的欢呼已经有些聒噪了,
“虽然早就知道这召唤术是禁术,不过召唤出的东西还真是让人够吃惊的啊,”芙瑞尔一边说着一边靠近了寸步难移的病患的床榻,“出生不到十天的家伙居然学会享受别人感情了?”从自己熟悉的脸上听到这样一句话,卓默再也忍不住了,不顾嘴角的伤口快要被笑容填满迸裂,难以掩饰的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芙瑞尔狠狠的坐在床榻上,沉重的床榻都因为这力道轻轻地摇晃了一下,“也许你认为自己有记忆,有人格,但是我告诉你,那些都是你的错觉,你不过是我的召唤出来的所有物罢了,”话语中的冷酷再次凝固了刚刚才有些松动的氛围,卓默上扬的嘴角被冻的再次紧闭起来。
“你真是自大的可以,”卓默忍不住开口还击道,“我不知道你说的听潮者,魔女眷族是什么意思,但是听你和柔儿的对话,你应该身负着重要的职责吧,结果就是这样的性格来完成自己的任……”
又是没有来得及说完一句话,卓默感觉一双手狠狠地捏住了自己的肩胛骨上,钻心的疼痛堵上了他的嘴,“我再说一遍,我不需要你来教我生命的可贵,任务的重要,”手上的劲道又大了一分,“我之所以回来救你,是因为更重要的原因,一个召唤物而已,虽然那应该是世界上最后一个可以使用的召唤阵,但这并不是你可以反驳我的理由。”
卓默已经有些遭不住了,背上的疼痛与伤口的疼痛完全不一样,那不是肌肉牵动神经带来的生物冲动,不夸张地说,更像是灵魂的某处被狠狠地捏住了。
但是卓默还是没有放任自己的精神低下头,紧咬着下唇对着眼前的男人怒目而视,两人就这样僵持着。最终,还是柔儿在门外的一声喊饭声打破了这张链接着两人的负面情绪大网,一方承受着肉体上的痛苦,一方在精神上接受煎熬。
“算了,欺负自己的身体也没什么意思,”随着疼痛的缓和,卓默感觉到自己背上的手从衣服里渐渐的抽离了出去,“好好躺着休息休息,明天准备和我一起不周城。”这是一道命令,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卓默本来打算开口反问,但是稍微沉下心来思索就知道,对这个世界自己依然一无所知,就算真有某处隐藏着回家的方法,也不是自己这样的一无所知者可以找到的,眼下跟着这个少女应该是最好的选择,看起来她应该是在这个世界有着很重要的地位,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从对魔物习性的侃侃而谈也能看出来十分充足,卓默强压下了心中的反感,静静地听着眼前“男人”的建议,一半的脸陷进了床铺的阴影里,不知深浅。
吱呀一声,门又被推开了。“我说两位,到吃饭时间。”柔儿因为这两位病人迟迟不肯出来吃饭已经有些恼火了,按捺不住的她又推开了小木屋的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身穿白袍的男人一脸怒容的从“绷带”少女的身上抬起身子,手慢慢的从少女纤细的背脊后抽了出来。
“我,我又打扰你们了吗?”柔儿的声音比第一次更加颤抖了,毕竟刚刚眼前的两人还自称兄妹,现在却在床榻的阴影里做着这么亲密的举动,踏进一半的脚就像一个年久失修的发条小人一样,僵硬地往回收着。
“没有,柔儿你误会了!”卓默又忘记嘴角的伤,忍不住大声喊了一句,腥甜的感觉又倒流回了嘴巴里,嘴巴里的血液气味已经浓的不能再浓了。“柔儿小姐,是舍妹刚刚对我说背上有一处伤口疼痛的难以忍受,所以拜托我帮她看看,我们自幼生活在一起,您应该是误会了。”又是自己熟悉的声音,但是声音的虚假听着让床上的卓默直呼作呕。
“好,好的,”听到芙瑞尔的解释,柔儿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下来,“晚饭已经做好了,你们两位快点出来吃饭吧,我父亲也有些事想和你们两位说。”耷拉着的雪白尾巴重新立了起来,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一左一右地摇晃着。
“你这身体的力气可真是小的可怜啊,”田间的小路上传来了男人的声音,语气里明显带着一丝嫌弃,“呵呵,你怎么不说是你的身体太重了呢?”卓默忍不住回击了一句,虽然自己在原来的世界确实不怎么锻炼,但是抱起一个女孩走一段不远的路应该还是不成问题的。
漆黑的田埂上,一位身着白袍的男孩正抱着全身绷带的女孩慢慢地向着远处火光通明的地方走去,眼瞅着前方正在举行着某种聚会,两个白色的身影交缠在夜幕里,像是一株滕蔓缠绕着一棵小树一般。
“唉,快看,我们的勇敢女孩来了,”达叔有力的声音暂时消去了聚会上有些杂乱的噪音,人群渐渐地安静了下来。“这是什么称呼?”卓默心里不由得有些惊讶,眼睛沉默着注视着在夜风中飘摇的篝火,在深沉的夜里,除了天上的明星幽微,便是这地上的火光明明了。
“看来伤的够重啊,这全身都快缠满了。”人群看见女孩身上层层叠叠的绷带,人群响起了议论,达叔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坐在篝火边的小鼹鼠也仿佛听懂了人言,停止了叽叽喳喳。
在篝火的旁边,人群自然地为两人让出了一道缝隙,芙瑞尔慢慢地将卓默放在了小小的椅子上,自己也跟着坐到了一边。“感谢各位这些天来对舍妹的照顾,如果没有你们,可能在下就只能为舍妹收尸了。”芙瑞尔率先打破了沉默。
“哪有哪有,应该做的而已,我女儿最见不得别人遭罪了,一个女孩就那么顺着不闻河漂到了我们面前,哪有不救的道理啊。”达叔微微偏过头注视着坐在椅子上的女孩,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看不出明确的情绪。
在一阵短暂的沉默后,达叔抬了抬他缠满“绷带”的手,出声问道:“刚刚我女儿跟我说。你们二位是听潮者,这是真的吗?”出乎意料的单刀直入,卓默被火光吸引的有些怔怔出神,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正如在下所言,我们是听潮者,准确地说,舍妹是新任的听潮者。”熟悉的男声响起,芙瑞尔开始了解释,“在下是奉命保护听潮者的看护人,因为听潮者魔力特殊,使用不了元素魔法,往往会被别有用心之人盯上。”
芙瑞尔隐藏了自己的能力,看来虽然一般民众知晓听潮者的存在,但是对他的能力却是不甚了解,卓默心里默默地整理着芙瑞尔真假难辨的话语中的信息。
“嘶鸣狮鹫这东西我在二十年前动乱里见过,确实不是那么容易能够得到的魔兽,那时候我就听说过听潮者——天灾信使的传说了,没想到二十年后居然能够亲眼见到,”在火光的照耀下,达叔的脸上渐渐染上了回忆的旧时颜色,“居然是这么年轻的小姑娘,这我倒是没想到,哈哈哈哈哈。”爽朗的笑声打破了沉静,村民们也跟着笑了起来。
“舍妹是刚上任的听潮者,只是没想到一上任就赶上了不好的年岁。”芙瑞尔仿佛也被这种轻松的氛围感染,语气中的防备明显低了下来。
“既然你们出现了,那看来那些事又要发生了吗?”这并不是一句询问,达叔的记忆已经告诉了他答案,“算算日子,也该是时候了,记得二十年前,我就是从那场动乱里捡到的柔儿,”回忆的瘟疫开始在人群里蔓延,每个人都开始回想起二十年那些尚且年轻的少年少女们。
“是的,根据我们的老师所说,大乱年即将开始,我们正要去不周城汇报魔女,让其做好应对,结果在途中便遇到了追杀,我负伤后便被迫和舍妹分散,幸亏在座各位的搭救。”芙瑞尔顿了一下,脸上的神色再度紧绷了起来,卓默在椅子上默默地听着,整理着芙瑞尔话里的秘密。
“各位,这里身处山脉之国的边界,飞鸟难过之地可以说近在咫尺,我相信大家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希望大家能够赶快动身前往王都不周城附近,我和舍妹马上就会前去王都汇报,到时候警报就会在世界上扩散,希望大家可以提早行动起来,避免……”芙瑞尔没有说完,但是在村庄共同的记忆中,那场血色的回忆却越来越清晰。
“既然听潮者都这么说了,我们自然不敢久留,村民的转移我会马上着手开始做的,你们不用担心。”达叔把手靠近了篝火,“二十年的幸福时光转瞬即逝啊,不知道这次又会死去多少人。”低沉的言语中,一个灰暗的未来仿佛正在对着这个幸福的人世发出狂笑。
“爸爸,我觉得不会的,”就在这时,一直在达叔旁边沉默的柔儿却突然发声道,“她已经答应我了,我们的幸福会延续下去,我相信她!”柔儿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递到了卓默的瞳孔中,那是对未来永远怀抱着希望的美好愿景,卓默听到自己的名字,不由得抬起了头,同样看着不远处绿衣的少女,她的希望,被确实的感受到了。
“是的,达叔,你不用这么悲观,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这是卓默坐在这发出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一句话,虽然简短,但是其中的铿锵有力却感染了在场的所有人,篝火依然在熊熊燃烧着,少女单薄的背影被拉的很长,在地上投下了一道宛如巨人的身影。
翌日。
“不把伤养养再走吗?”柔儿站在村庄外,看着趴在芙瑞尔背上的卓默问道。
“柔儿,谢谢的帮助,只是这件事得分秒必争,没事的,有你的药我在路上也能痊愈。”卓默开口回应到,此时他正趴在“自己”的背上,芙瑞尔已经站在了村子的边缘,只需要一步,熟悉的村庄就将远去了。
“柔儿小姐,感谢你的好意,只是我们得赶紧去不周城通知魔女,我们的坐骑在追杀中走散了,前往最近的魔法集市购买坐骑也得赶快完成。”芙瑞尔跟着解释了一句。
“还会有人追杀你们吗?”柔儿说这话时,眼神里流露出了一丝恐惧,那张血盆大口,她看来是很难忘记了。
“暂时应该不会了,巨型魔兽的驯养成本高昂,那些黑衣人也需要时间重新确认我们的方位,”芙瑞尔对这件事显得胸有成竹,“等到我们走到内陆,魔力充裕起来,会有人来保护我们的。”
“说的也是,”柔儿听完,暂时将担忧的神色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怀念的感情。她慢慢地走近那个伏在男人身上满身疮痍的女孩,“要好好照顾自己呀,即使不那么拼命也可以的。”沾满药物熏香的手指轻轻的拂过紫色的发丝,在黎明的晨光中,打在少女脸上的阳光微微晃动着。
“我会的,不用这么担心我,柔儿。”卓默艰难地扯出了一抹笑容,他不想让眼前的这个女孩担心,但是他的一无所知让他知道,他的承诺不过是缥缈的虚影。
但即使是虚影,也能给予人希望,不是吗?
“你的身体真的有够没用的。”重叠在一起的白色身影,正慢慢跨越崎岖的山路,山间的微风轻柔地将白袍吹动着,舞动着,无数的形状出现又消失。
“你为什么就不觉得是自己太重了呢?”上面的白色身影回呛道,“实在不行,你教我变回去呗,这样你不就轻松了吗?”趁着这个机会如果能够变回自己的身体就再好不过了。
身下的男人挑了挑眉,“你想的未免太美了,现在还不清楚追兵是不是真的消失了,你顶着我的样子,正好帮我做替死鬼。”冷酷的话语一如既往,卓默马上便打消了刚刚的念头,“再说,我让你叫我名字,你可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喊过呢。”一边说着,芙瑞尔一边用力颠了一下身上的人儿,这个女人真是个活脱脱的疯子。
“嗯?怎么不说话了?”
“有什么好说的,那不然聊聊你的任务?”卓默无力的趴在芙瑞尔的背上,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你的职责我大概知道了,相当于天气预报员呗,提前为灾害做好预警吧。”
“天气预报员又是什么,你脑子里的记忆怕是烂掉了吧?”卓默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赶紧闭上了嘴巴,“不能让她知道我的来历。”
“不过你说的也差不多,我的任务就是提前为四个国家预警,这次魔兽潮涌的凶险程度可能非比寻常。”
“魔兽潮涌,这又是什么,啊,算了,眼皮好沉。”新鲜的名词本来应该激起卓默的好奇心,但是因为药物和伤口的作用,意识已经渐渐的离身体而去了。
“我想上厕所。”意识散乱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嘁,多事,知道了,我放你下……”
回应她的却是一阵沉默。
“居然就这么睡着了,”芙瑞尔感受着背上失去意识的重量,轻声说道,“罢了,也许姐姐的话真的是对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