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迷迷糊糊的梦里,卓默感觉自己仿佛身处海浪之上,随着海风的吹拂,或沉或浮,宛如摇篮一般的上下摆动让他的精神逐渐倒流,仿佛回到了生命中最温暖的岁月里。
正当卓默沉溺在这种让人浑身发软的波浪中时,突然,身体就好像撞击到海面上的礁石一样,与硬物间的摩擦感一下便让刚刚的美好幻觉消失的无影无踪,耳边传来了他最不愿意听到的声音。
“嘿,醒醒。”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此时在耳朵里听来却是说不出的厌烦。虽然睡了很久,但是身体的疲惫感并没有得到多少缓解,在迷幻的梦中连伤口的细碎的愈合声都似乎清晰可闻。
卓默缓缓地睁开了自己的眼睛,朦胧的视野里瞬间被一种清冷的光芒充斥地满满当当。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卓默并没有感觉到这里的白天黑夜与过去有什么区别,但是现在身体的感觉和眼前的景象却产生了冲突,四肢的无力感告诉他现在应该是夜晚,而眼前却是一片被一种介于白色与蓝色之间的奇异光芒照亮的茂密丛林。
“这里……是哪?”虽然声音依旧嘶哑,但是相比之前还是好了不少。
“这里是萤暝森林,”芙瑞尔将卓默放在草地上之后便开始从背包里掏弄着什么,“我们离最近的城市已经不远了,今晚在这里过一夜,明天差不多就能到集市了。”随着芙瑞尔的解释,卓默还有些迷糊的脑袋渐渐清醒了过来,“女孩”用手微微扶了扶额头,试图将疲惫感从身体里甩出去,身边被那种柔和的蓝色光芒包围,感觉就好像随时会再度投身梦乡。
“你在我背上足足睡了一整天,还挺能睡的。”芙瑞尔一边说着一边从背包中掏出了一个精巧的木制盒子,盒子不大,两只手刚好能够握住,外面雕刻着奇怪的花纹,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岁了。
“下次想上厕所前记得别再晕过去了,”芙瑞尔脸上的神色微微有些复杂,即使脸上已经被周围染成了淡淡的蓝色依然能够看见其中冒出的一缕羞涩,“真是的。”丢下一句意味不明的感叹,芙瑞尔将手上的木盒轻轻地丢了出去,木盒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漂亮的抛物线,随后便滚落在了这片散发着蓝色荧光的草地上。
卓默被这行为搞得有些不明所以,精神也彻底清醒了过来,抬头看了看天空,这才明白自己的异样感觉从何而来。
天空上点缀着满天的繁星,巨大而月亮横亘在无尽的星河之间,仿佛一个白色的洞窟,在无边的夜里沉默着在大地上洒下一片朽迈的白雪。
现在确实是夜晚。
但是附近的环境却丝毫不为天上的月光所动,周围树影错落,却不是卓默记忆中那种理所应当的黑色,整片森林都在淡淡地发出一种清冷的淡蓝色荧光,从远处看去,就像在大地与天幕之间分出了两个不同的层次。
“怎么,看呆了?”正当卓默被眼前的景象有些震惊到时,芙瑞尔的声音传了过来,“注意脚下,那东西要展开了。”
话音落下,刚刚在地面上滚动的盒子终于停了下来,随之便响起了金属互相摩擦特有的敲击声,刚刚两只手能捧起的盒子瞬间膨胀了起来,卓默听见芙瑞尔的提醒赶忙稍微挪动了一下身体,尚未愈合的伤口疼痛着抗议着。
随着盒子的膨胀,折叠,它慢慢地拥有了形状,卓默这才发现,眼前已经出现了一顶类似于帐篷的小小“屋子”,
“这是?”虽然在旧世界帐篷并不少见,但是能在这里见到,还是这样奇怪的方式,卓默的语气里难掩自己的惊讶。
“这是心姐……”芙瑞尔没有说完,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这是我自己做的便携式的房子。怎么样,不错吧。”说着说着,那种小孩似的炫耀感觉又冒了出来,“这东西其实还没有做完,不过剩下的材料也只能等进到不周城里再说了。”
卓默看着眼前神色雀跃的人儿,沉默着没有出声,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事。
“好了,我们来分下工吧,因为距离最近的城市还有一段距离,今晚我们必须得在这过夜了,”芙瑞尔慢慢地走到卓默的面前,地上染着蓝色荧光的草随着她的步伐倒下又抬起。“那些追兵按理说不会追到这,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们还是轮流守夜吧。”
卓默听完,点了点头,对芙瑞尔的意见表达了赞同,如果不想再梦里成为那种怪物的盘中餐的话,这样的做法无疑是最好的。
“你刚刚说这里叫萤暝森林?”为了消除脑海里那些挥之不去的恐怖记忆,卓默主动开口,询问起了有关周围的情况。
芙瑞尔听见卓默的问题,嘴角扬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快步走到卓默的身边,一屁股坐在了闪烁的草地上。
“是啊,这里就是萤暝森林,”语气和上次询问夜响树时如出一出,卓默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笑了起来,尤其上还顶着自己的脸。
“你笑什么?”“男孩”转过头来,狠狠地盯着面前紫发的“少女”。
“没有没有,你继续说吧,我还有好多事想问问你呢。”卓默赶紧把笑容吃到了肚子里,这女孩的脾性还真是古怪。
“萤暝森林其实在大陆上很多地方都存在,地如其名,每到夜晚,这里的植被都会散发出一种幽暗的荧光,”说到这,芙瑞尔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据说每片萤暝森林都很靠近上次大乱年时期的拦波地,因此我认为这些荧光产生的原因可能和那些魔兽的尸骸聚集有关。”
“等等,你说慢点,”太多的新名词压的卓默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大乱年是你跟柔儿他们预告的那种危险吗?拦波地又是什么?”
芙瑞尔也像是意识到了自己讲述的过快,开始回过头慢慢地解释了起来,“大乱年,就是每二十年发生一次的魔兽潮涌,魔兽潮涌,顾名思义,就是从四个禁地中涌出的巨量野生魔兽,破坏它们沿途经过的一切。”
“所以你的职责就是向其他人类预警职责灾害?”卓默根据自己的理解试探性地问了问。
“嗯,是的,我这次出来就是为了处理快要到来的下一次魔兽潮涌,”说到这,芙瑞尔脸上闪过了一片忧虑。
“那拦波地又是什么?”
“拦波地,就是每个国家抵抗上一次魔兽的大流所坚持到的最后防线,根据拦波地距离首都的远近,每次魔兽潮涌也分为不同的等级。”
芙瑞尔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卓默在头脑里尽量快的将这些名词理解。
“还有个问题,”卓默在心里思索了一下这个问题究竟能不能询问,但是考虑到问题的答案和自己息息相关,还是咬着牙问了。“你如果肩负着这么重要的职责,为什么不会使用魔法呢,倒是有着改变自己外貌的能力,还有,为什么我变成了你的样子?”
芙瑞尔听到这有些挑衅的话语,眉毛又不经意地挑了挑,“你就这么确定我用不了魔法?”芙瑞尔定定的看着卓默的眼睛说道,“哈,算了,我确实不能使用魔法,或者说使用的魔法和你理解地不太一样。这个世界想使用魔法可没那么容易。”刚刚还气势汹汹的芙瑞尔,却突然泄了气。
“你问这么多问题看来是想彻底搞清楚这个世界咯?”芙瑞尔说着便躺在了“帐篷”前的草地上,两只手枕在脑袋后面凝视着天边的星河,星星沉默地聆听着男孩女孩之间的对话,缓缓地眨着眼,“作为一个出生十几天的孩子来说,你的理解力算的上优秀了,那我就把现在能告诉你的都告诉你吧。”
“这个世界上分有四个国家,炎之国,冻结之国,山脉之国,风暴之国,每一个国家里都由一位魔女统治,每一个国家都有自己独特的魔法和人民,他国人是没办法使用该国的魔法的。”芙瑞尔稍微顿了顿,“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每个人都能使用魔法,魔法的条件有两个:感知能力和充裕的魔法流,像柔儿和达叔,他们的感知能力就很不错,柔儿甚至还是珍稀的魔女眷族,那是感知能力极强才能拥有的特征。”
“但是他们使用的魔法都不够强吧。”卓默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听我说完,”芙瑞尔似乎对这种打断自己说话的行为很是厌烦,抬手轻轻地拍了一下卓默的肩膀,“他们之所以使用不了太强的魔法,是因为世界上的魔力流,其实是四个颜色不同的同心环,越到环的边缘,魔力的流动就越微弱,那个小村子位于山脉之国和冻结之国的边缘,能使用魔法已经相当勉强了。”
“那按照你的说法,四个国家之间应该是不可能发生战争的咯?易守难攻看起来是他们都有的特质。”卓默从芙瑞尔的话中推导出了一个重要的信息。
“嗯?你还能知道这个?”似乎是被卓默的想法惊到了,芙瑞尔支起了身体靠的更近了一些,“你说的对,因为元素魔法之间强烈的排他性,四个国家在1000年的记录中都没有发生过战事了。影响人民安宁生活的唯一因素,就是每隔大约二十年发生的魔兽潮涌了。”
“所以你才要为四个国家预报灾难的严重程度?但是你又使用不了魔法,要怎么才能预报这种不可捉摸的事?”卓默对此产生了巨大的疑惑,虽然这女孩的身体基础的素质是比普通人更强,身体的恢复速度也更快,但是和那些凶猛的魔兽相比,和以卵击石又有什么区别。
“哈哈哈,谢谢你的担心,”听到卓默的疑问,芙瑞尔又笑了起来,笑声压的身下的草都微微弯曲了下去。“不过我的能力应该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好歹我也是一位魔女啊。”
“嗯?”被莫名其妙的回答搞得云里雾里,卓默的眼神里带上了疑惑的色彩。
“好了,我说的已经够多了,安心守夜吧。”芙瑞尔出声打断了卓默的思绪,“你守前半夜吧,到时间了我来换你。”说完,白色的身影便一溜烟钻进了小房子里,留下卓默一个人在夜幕和荧光之间沉浸在刚刚的思绪里。
“对了,你等会可能会见到奇怪的东西,”房子中传来了自己瓮声瓮气的声音,“看见了不要大喊大叫,把我叫醒就可以了。”又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说完,卓默周围除了森林里偶尔传来的虫鸣和猎猎作响的风声之外,便只剩下恒久的静谧了。
夜露深重,卓默静静地坐在小屋的帘子前,整理着刚刚芙瑞尔话中巨大的信息量,“看来她应该是这个世界里类似于天灾信使的人,魔兽潮涌是这个世界最大的危险,魔法无法被简单使用。”卓默一边想着一边微微地叹了一口气,“不过关于我身体她还是只字未提,是故意瞒着我吗,虽然我也有着不能告诉她的事就是了。”眼皮越来越重,思考也渐渐抵抗不了睡意的进攻了。
正当卓默感觉有些昏昏欲睡时,地面上的投射的星光却突然黯淡了下来,在漆黑的天幕与蓝色的萤火的边缘处,浮现出了一个巨大的蝴蝶状影子,它实在是过于巨大,如果离得再近一些,那就是第二层灰色的天空。刚刚还熠熠生辉的星辰一下便被其吞噬,它横亘在星河之间,模糊了遥远的距离,封闭了一切希望。
巨大而透明的翅膀缓缓而有力的扇动着,每一次抬起,便扬起用无数的骨骸与灰尘凝聚的狂风,每一次落下,就降下闪耀着死亡色泽的磷粉,在地面上点燃绝望的火焰。它沉默着飞向卓默来时的方向,带着将整个自然背负的威严,慢慢地消失在了天穹的尽头。
这景象实在是太过于震撼,卓默呆呆地愣在了原地,忘记了逃跑,也忘记了呼喊,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怪物,如此磅礴,如此宏伟,简直就是神的化身一般。
“芙瑞尔,快……醒醒。”狠狠地咬了自己的舌头一下,直到现在他才想起来应该把这件事通知芙瑞尔,按理说,这么大的怪物出现,没有人能睡着才对。
“怎么了?”虚掩的帘子被拉开,睡眼惺忪的“男孩”问道。
“刚刚……有一只巨大的蝴蝶,飞了……过去。”好不容易才压下自己的恐惧,卓默勉强复述出了刚刚的情景,“我们得快去通知柔儿他们,不然的话……”想到这里,他的心几乎也要燃烧起来。
“冷静下来。”听见卓默残缺不全的话,芙瑞尔赶紧上前拍了怕他地脸,“冷静,你是不是看见了一只巨大的蝴蝶?那你有听见它的声音吗?”芙瑞尔伸出双手捧住了卓默的脸颊。
被捧着脸的卓默被对方这么一提醒,突然反应了过来,虽然那只蝴蝶飞过宛如灭世的天劫,但是似乎真的只有画面,按照那样的体型,不可能不发出一点声音才对,“没有听见,对,为什么没有声音呢?”卓默渐渐地冷静了下来,仔细回忆起了刚刚的情景。
“那是过去的幻影而已,萤暝森林一到夜晚,有时候就会因为魔力的鼓动,将遥远过去的景象重现出来,”芙瑞尔轻轻拍了拍卓默的脸,“第一次看见被吓到很正常,你刚刚看见的应该是飞鸟难过之地里最巨大的魔物——黄昏蝶。”芙瑞尔接着解释道,“二十年前它曾经苏醒过一次,以一己之力差一点就攻下了不周城,但是最后还是被那一任的山脉魔女击退了,萤暝森林应该是偶然记录了下它返回时的情景。”
听到芙瑞尔的解释,卓默恐惧的心渐渐恢复了平静,“魔兽潮涌每一次都会出现那样的怪物吗?”和那样宛如天灾的怪物对抗,真的会有胜算吗?
“并不是,那种级别的魔物复苏大多是偶然事件,二十年前它已经苏醒过一次,这次应该不会再苏醒了。”芙瑞尔指了指地面,示意卓默坐下来缓一缓,“最近200年的魔兽潮涌根据书上的记载确实比远古时代更加频繁了,具体的原因未知,但是那样的怪物也是需要休养生息的,不会在短短的20年之后就继续活跃。”芙瑞尔说道这里,提高了声音,“而我的职责就是为了弄清这样的怪物究竟会不会苏醒。”
芙瑞尔说完,便轻轻地环抱住了卓默,“我要面对的就是那样的怪物,如果你现在想离开,随时可以离开,你拥有我的一部分知识,足够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了。没有人逼迫你去面对那样的怪物。”
听到这话,卓默又陷入了沉默,即使只是幻影,那种仿佛能够遮天蔽日,星穹倒转的伟力还是让他沉默了,眼前这个“自己”的身体里那个柔弱的女孩,真的能够面对这样的怪物吗?
“我不会走的,”怀抱里传来了一声意想不到的回答,“让你一个女孩去面对那样的存在,我做不到。”
“噗嗤,”一声轻笑在两人之间响起。
“真够自大啊,不过,谢谢你。”
“还有,先睡觉吧。我看你被吓得不轻啊。”
“……”
“没有。”
天边已经微微发亮,这个世界的诡异画卷缓缓地在少年的心里铺开,两人的命运此后究竟会走向何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