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那条漆黑的公路,那台破碎的汽车,如针的雨点不停地落下,沉默的剧场再次上演了相同的戏剧。
“又是这里。”卓默静静地看着,黄色的封条依然把他牢牢地捆在了原地,“既然我什么都做不了那就让我离开啊。”但是没有用,舞台上的画面依然凝固着,慢慢地变成了一副色彩昏暗的油画。
“我来接你了。”正当卓默以为这种沉默要把今后所有的时光全部吃掉的时候,突如其来的声音却一脚把它踹飞了出去。随后就是一阵剧烈的摇晃……
“嗯,醒了吗?”半睁的眼睛里一切都模模糊糊,只能隐约看见窗外阳光熹微,“居然第二天就能醒过来,你吸收的还挺快。”既不是那个凛冽的女声,也不是那个柔儿的温柔呼唤,但是却让人觉得很熟悉。等到眼睛完全睁开来,卓默却愣住了。眼前的是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男人——他自己。
“表现的不错。”还没等卓默从震惊里回过神来,眼前的“自己”又补了一句,把卓默的残缺的记忆联系了起来。
“是你?”慢慢地把震惊咽了下去,“你变成我的样子干什么?”毕竟自己的脸就这样站在自己面前,还跟自己说着完全不同的话做着完全不同的动作,简直就像是一面诡异的镜子。
“这件事你等会就知道了,先躺着吧。”
“那两只狮鹫呢?其他人呢,都安全吗?”语气的焦急已经让他的喉头开始发紧了。
“放心,他们都没事,那个大叔的身体要比一般人强壮的多,”面前的“自己”停顿了一下,“柔儿受到了一点惊吓,不过问题也不大,正好可以利用这点把我的事蒙混过去。”即使用着自己的声线,语气里的冷静依然如出一辙。
“你还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啊,那就是你说的安全的地方?”说话的时候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一股腥甜回流到了嘴里。
“为了防止意外情况而已,柔儿是冻结之国的魔女眷族,能在这里稍微使用一些水系魔法,不把所有的战力准备上我是不会做这种冒险的事的。”话音未落,卓默已经伸出了缠满“绷带”的手臂向着“自己”的脸上挥了过去。
“你的激动没有意义,事实上也证明了我的想法是对的。”眼前的“男人”一把便捏住了这只瘦小的手臂,“不过你做的确实很好了,值得上我的一句夸奖。
“不需要!这不是为了你,如果可以把你直接交换出去我绝不可能拿这个村子里的人去冒险的。”卓默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狠厉。
“不,”“男人”把身体压近了,紧贴着卓默的耳朵说道,“你做不出那种事,我知道的。”
随着身体姿势的改变,卓默看见了对方肩膀上同样缠绕着巨大的“绷带”,是那时候为了帮自己挡掉那头怪物的攻击留下的伤口。不知道是因为对这伤口的愧疚,还是不习惯被别人靠的这么近,卓默将头偏到了一边,沉默了下来。
“你们两位,该换药了。”柔儿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随后就是一阵奇怪的沉默,“额,打扰到你们两位了吗?”柔儿端着和身体完全不相符的巨大药盆,呆呆地站在原地,身后的尾巴不自然地跳动着,没有进门。
“没有没有,谢谢你柔儿,帮大忙了,我现在正痛着呢。”卓默见柔儿可能误会了什么,赶紧发声解释道。
“柔儿小姐,你应该是误会了,刚刚我在和舍妹沟通一些任务上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顶着自己脸的芙瑞尔带着一丝调侃也跟着解释了一句。
“昨晚我赶到的时候真是太险了,你们三个浑身是血,夜响树差点就要再加一顿餐了。”芙瑞尔无视了柔儿的尴尬,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不过能解决掉两只发了疯的嘶鸣狮鹫,看来我的妹妹是真的长大啦。”芙瑞尔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放在了卓默的头上,轻轻地拍了两下,“柔儿小姐,也谢谢你的帮助,没有你的话我可能只能见到妹妹的尸体了。”
“没有没有,我昏过去前的最后记忆就是一个黑衣人把我弄晕了过去,再醒过来就看见那只怪物要张开大口把她吃了,脑子里早就是一片空白了。”话题的转移已让柔儿轻松了不少,将药盆慢慢地端进了房间,顺着芙瑞尔的回忆慢慢说了起来,“要不是她的指令,可能您过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三具尸体了。”
柔儿一边将药盆放下一边念动咒语,让药液晃晃悠悠的飘在了空中,“先生,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您和您的妹妹呢,她漂流到我们这之后一直不肯说出名字,”一边指挥着药液送走卓默的嘴里,一边询问道。
被药液灌进嘴里的卓默一言不发,沉默地听着柔儿的问题。
“被黑衣人打昏过去,是这家伙伪装成黑衣人把柔儿放在那个土洞里的吧,这样就能解释地通了。”慢慢地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卓默一边大口吞咽着有些苦涩的药水一边想着芙瑞尔不知道会怎么回答柔儿的问题,她显然不会把真名告诉对方,“算了,这与我无关,我已经帮她保守了十天的秘密了,让她自己决定吧。”卓默决定闭上眼不再关注眼前的事。
“啊,我妹妹没有把真名告诉你们吗?”十分做作地一声询问,惊的卓默马上抬起头看着自己的脸,这个女人的思维根本没法用常理去考虑。
“那应该是她的习惯导致的,毕竟我们是听潮者,身份还是要尽量保密的,”芙瑞尔很痛快地便说出了自己的身份,不过是真是假就不得而知了,“不过经过这一场危机,还是让舍妹自己来告诉你吧。”
“什么,你们是听潮者?”柔儿操作药液的手明显顿了一下,卓默来不及吞咽,被呛得小声咳嗽了起来。“啊,抱歉,我只是听到这个名字有些,”柔儿见卓默呛到了,赶紧调整了呼吸让药液更加平稳地流动了起来,“这个名字……是不是说明,那些东西又要来了?”像是在强压着心中的恐惧,柔儿的声音失去了平时的温柔。
“这件事我不能多说,也希望柔儿小姐一会不要逼问舍妹,我只能告诉您的是,您如果有魔女眷族的血统,还是呆在自己的国界里更加安全,”芙瑞尔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不管是对您的天赋,还是出于自身安全的考虑。”
“嗯,我知道,但是比起那种事,我更放心不下我的父亲,”柔儿的声音略微有些颤抖,“我不能离开他身边。”
“我尊重您的选择,不过还是希望您能劝导这里的村民尽快地搬到不周城附近去。”芙瑞尔说完这句话便从卓默的床上站了起来,“明天我和舍妹就得离开这里了,不周城里的魔女正在等我们。”
说完芙瑞尔便从温暖的小屋子里离开了,傍晚已有些倦意的阳光轻轻地躺在窗户的阳台上,夜晚的凉意渐渐从地上爬了起来。刚刚的对话把卓默的脑子搅得更乱了,“听潮者,魔女眷族,回自己的国界,这些都是什么?”闻所未闻的名词让卓默感到一阵眩晕,连伤口都隐隐作痛了起来。
黄昏的屋子里只剩下柔儿和卓默两人,未知植物的熏香在房间里扩散开,熟悉的景象让卓默回忆起了刚刚来到这个村子的场景。
不知道是被芙瑞尔的话语里的危机影响了情绪,还是因为被提到了与父亲间的关系,柔儿从刚刚开始就沉默了下来,只是默默的操控着药液流遍卓默的全身,为他清理着伤口,身后的尾巴也被这种压抑的气氛影响,无力地垂在了地面上。
“我说,柔儿,抱歉来了这么久都没有告诉你我的名字,”卓默率先打破了沉默,这种感觉让他不太好受,“不告诉你是怕你被卷进危险里,”昨晚那抹颤抖着的绿色身影还是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这样吧,我告诉你我的名字,不过希望你能为我保守秘密,”卓默下定了决心,“卓默,我的名字是卓默。”因为这个世界的语言似乎更偏向于英语之类的形声文字,卓默只能将自己名字大致的发音出来,“谢谢你十天来的照顾,如果昨晚没有你的帮助,可能我现在已经……”
听到卓默的声音,柔儿回过了神来,两只绿色的眼睛默默地凝视着他的脸。“卓默——这名字真好听,”柔儿的双手依然继续着对药液的操控,“你知道吗,这十天里你给我最大的感觉是,”说到一半,柔儿顿了一下,毕竟随意评判他人可能并不是这个淳朴的女孩习惯做的事,“就像一个不看重自己生命的孩子,不管是从治疗伤口的态度,还是昨晚鲜血淋漓地独自面对那种猛兽。”
卓默神情有些呆滞,他已经很久没考虑过这些事了。
一边说着,柔儿腾出了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卓默紫色的头发,“如果你真是听潮者,那这一切倒也说得通了,但是这也不是你轻视自己生命的理由。”有些老茧的手指在头发的缝隙中穿行,把杂乱的部分慢慢地整理整齐。
“你不是曾经问过我为什么有尾巴吧?其实你应该知道原因吧。”卓默听到这话不由得苦笑了一下,他是真的不知道原因,想必是芙瑞尔给自己套上的听潮者这个身份让柔儿产生了误解吧,
“我想,我应该是冻结之国的居民,这个世界的魔力就是四个巨大的慢慢扩散开的涟漪,在什么样的土地上就会出现什么样的魔法,只有站在自己的国土上我们才能使用那种力量,”柔儿轻声地说着,“我身后的尾巴,是魔女眷族的特征,是魔法感知能力强的人才会有的标志。”在傍晚摇晃的暮光中,女孩轻轻诉说着,“这些你应该都知道,不过还是原谅我的啰嗦吧,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心就会坏掉的。”
柔儿慢慢地拂去了慢慢滴落的眼泪,“可能我真的是某个冻结之国的魔法师的孩子吧,这些都是我在城里学习医术时知道的,但是自从我有记忆以来,冻结之国的茫茫大雪一次也没有出现在我的梦里过,我只记得父亲温暖的手,春天村子里飞散的花瓣以及村子里大家的欢声笑语。”
柔儿的声音已经完全失去了往常的平稳温柔,眼泪渗进了她的语言中,“刚刚我去看父亲的伤了,所幸没有生命危险,但是那种憔悴的样子是我生平见到的第一次,二十年了,那个强壮的父亲仿佛慢慢地不见了。时间的流逝只要稍不注意就会趁虚而入。我又怎么可能放下他去冻结之国寻找自己的身世呢?”
说到这里,柔儿已经泣不成声了,“如果那种事……又要发生的话,现在我们享受的幸福怕是都会变成一场梦吧。”
听完柔儿的叙述,卓默想张嘴说些什么,结果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应该做些什么,抱着这样的想法,卓默拼了命地抬起自己还有些僵硬的手臂,将手臂轻轻地搭在了柔儿的肩膀上,“我向你保证,你们的幸福会延续下去的。”卓默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许下这样的誓言,但是他就是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泪眼婆娑的柔儿抬起了头,凝视着眼前这个贴满“绷带”的少女,女孩的脸上尽是微小的伤口,但是却盖不住她脸上的坚毅。
“嗯,我相信你。”说完,柔儿便轻轻抱住了少女,在夕阳下的墙壁上投下了交叠在一起的两个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