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很快到了晚上,夜幕按部就班地把黑漆刷在天空之上,覆盖了仅剩的一点阳光。
三人安顿好村民之后,很快便达到了预想的地方。
从那块石墙出村后,走了大约不到十分钟,便来到了不闻谷的边缘,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夜响树聚集的原因,谷里的黑暗远比温暖的村子来的更加沉重。
他们现在所站的地方是两片夜响树林之间的一块空地,也是不闻谷里仅剩的没有被夜响树侵占的通路,空地的左边是一片昏暗的泥沼,他们的身后就是不闻河了。
“就是这里了。”达叔在空地的边缘停了下来,“这是两片夜响树林间的空地,中间没有掩体。吸引狮鹫到右边的夜响树林之后,扔出静语花盒让树林暴走,我再利用中间的泥土做好石墙把它压进去。”
简单地陈述了一下战术,听上去并不复杂,但是这就好像在悬崖之间连接了一根细细的丝线,而卓默的任务就是稳稳当当地从左走到右,一点多余的心跳都可能要了他的命。
“这种事真是。”看着脚下空旷的地面,卓默微微颤抖了起来,毕竟那种怪物他可是近距离看到过的,跳下瀑布前的最后一眼,那种要把人撕碎的凶狠眼神实在是很难忘记。
“小女孩,你能行吗,如果觉得害怕就让我在这和那只狮鹫用魔法斗斗试试吧。”达叔看着女孩有些颤抖的双腿,出声安慰道。
“没事,达叔,这是我自己的事,你愿意帮我,我已经很感谢了。”咬了一下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卓默心里清楚,达叔能使用的魔法充其量就是升起几堵不太厚的石墙,控制泥土的流动,让他去面对那些狮鹫无异于送死。
“行,那我去准备了,要在这里准备那种重量的石块需要一定的时间,你一定要注意。”达叔再次强调了一遍,他虽然能够做出足以压死巨兽的石块,但是由于这里的魔力太过稀薄,要使那样的石块浮空的话需要不少的准备时间。
“不错,还挺勇敢嘛。不亏是我召唤出来的人。”熟悉的声音里却完全没有熟悉的感情。“你只要记住,把那怪物吸引出来之后,使劲往右跑就行了,我的身体没那么脆弱,那种笨重的怪物不会在一瞬间就追上你的。”
“这种事,你就算说一百遍,也跟实际做起来不一样啊。”卓默努力地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注视着“柔儿”蓝色的眼睛,“如果不是为了这个村子,我一定把你推到狮鹫的嘴里去。”说出了违心的狠话,卓默微微有些后悔,但是也只有这样才能逼着自己鼓起勇气了。
“哈,还能说出这种话,看来你比我想的更有勇气一点。好好努力吧,整个村子,那个女孩,达叔,包括我的命,都在你的身上咯。”女孩半调侃半严肃地说完,走上前去,轻轻地抱住了卓默,“跑快点。”尾巴轻轻地拍打着卓默的背,像是在鼓励自己多年的老友一样。
月光将白昼离场时留下的最后一点温热也腐蚀殆尽,清冷的感觉慢慢从天幕到地面沉降下来,夜风穿过那些嗜血的植物,发出某种不知名的噪音。达叔已经在右边找到了隐蔽处开始在月光的处蓄积石块,“柔儿”站在左边一个小小土包的阴影里,静静的看着属于自己的瘦小的身影站在月光下。
卓默手上握着那把银色的刀刃,上面镌刻着数不清的神秘奇怪的花纹,没有任何一种能让他产生对过去世界的回忆,这是那个女孩给他的,因为狮鹫是寻血而来,他需要先割破自己的手掌,让风把这种气味传遍整个森林。
咬了咬牙,银色的寒光贴近了白皙的皮肤,“她的手臂未免也太细了,”一个与现在情形毫无关联的想法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里,随后,红色的液体从手掌涌出,卓默感到,仿佛是死神在从自己的手掌里出生。
风声在无边的夜幕里嘶鸣,淡淡的血腥味渐渐传遍了整个空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悠闲的死神高坐在云端静静等着好戏上演。
突然,一声咆哮撕破了虚假的宁静,从卓默的对面,一只恐怖的怪物踩着沉重的脚步向着他走了过来。
这还是卓默第一次正面看着这样的猛兽,它通体成棕色,模样很像他所熟知的狮子但是又不完全相同,脸上有些地方颅骨森然地暴露出来,四肢比狮子粗壮不只一倍,体型上的绝望几乎要让卓默窒息,背后的翅膀紧贴在脊背上,嘶鸣狮鹫虽然有翅膀,但是仅仅能悬浮一会,所以不用担心它会飞过来把你吃掉,这是女孩给他的提醒,卓默扯开嘴角笑了一下,希望她说的是真的而不是仅仅给我打气。
随着嘶鸣狮鹫越发靠近,那种死神的森冷气息便越发浓烈了起来,他仿佛看见死神从月亮下跳下来坐在了这只怪物的背上正饶有趣味地看着这个急着对自己投怀送抱的女孩。
卓默站在原地没有动弹,默默地估算这个怪物的脚程,走起来步幅大约3-4米的样子,跑起来估计能达到10米,“这种差距我真的能赢吗?”强压下心中的怀疑,一边调整姿势一边向右边退去,狮鹫看见猎物有了试图逃跑的企图,眼睛里的红光越发闪耀,简直是兴奋了起来。
近了,
近了,
越来越近了,
恐惧和距离一起达到了临界值,卓默以一种快要摔倒的姿势转过身去,发疯一般的向前狂奔起来,身后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嘶吼声,怪物开始追击了。从来没有像这样希望自己能跑的更快过,身后的那种野兽的味道越来越浓了,月光不停地在头顶变幻,冷风剐蹭着自己的脸。
看见了,
看见了,
卓默在6秒的狂奔之后,看见了那个约定的地点,向下的斜坡里就是那些夜响树。把静语花盒牢牢握住的双手,改变了姿势向前猛地一扔,在月光的照耀下,一种奇异的声响开始弥散开来,因为突然的姿势改变,卓默顺势双手环抱往下滚去,身后的嘶鸣已经近在咫尺。
随后,在斜坡上被重力裹挟着滚动时,眼睛的余光里,他看见了,狮鹫是如何飞扑到自己的前方,又是如何被在它左侧阴影的巨大石块一下子压进那些形状怪异的夜响树林中,撕心裂肺般的咆哮声在月光的照耀下更加狂躁,那是连着皮肤与内脏一起被撕裂的痛苦。
卓默这时候才敢抬起头来,注视着眼前这副难以形容的景象,无数触手撕扯着刚刚还不可一世的猛兽的四肢,咀嚼它掉落下来的皮肉,折断了那些粗壮的骨骼,血液乘着月光纷纷滴落下来,弱肉强食,莫不如此。
卓默在斜坡上平躺着,不停地喘着气,他感觉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蹦了出来。
“不行,还不是休息的时候,夜响树可能会把我也拖进去的。”挣扎着站起身,身上刚刚还完整的衣服已经被地上的碎石和植物划出了几个缺口,血液欢快地从手掌上,从全身的伤口里一滴滴的冒出头来,仿佛在身上披上了一件鲜红的外衣。
不远处,达叔小跑着向他走了过来,卓默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意,自己确实做到了,紫色的发丝汗涔涔地紧贴着眼皮,让他都快看不清已经到手的胜利了。
“这只狮鹫的体型不对!”一句奇怪的话传进了他的耳朵里,“嗯,这什么意思?”刚刚被喜悦放空的大脑突然被这句话填满,一瞬间,仿佛炸裂,卓默回想起了那块巨大的石墙,“追杀他的狮鹫应该只剩一只了,但是强壮的异常”,芙瑞尔的声音从他的记忆里响起。
“快逃,后面!”就在他快要在这一瞬间想出答案时,“柔儿”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尖利突然从左边传了过来,卓默对着达叔的身后望了过去,血液仿佛蒸发了一般,全身如坠冰窟。
达叔的身后,一只比刚刚的怪物体型稍小的狮鹫正猛的抬起它巨大的前肢,随着一声巨响,刚刚还在前面不远的坚实的男人的身影一下子便滚飞到了空地左侧的小土包处,把那个小小的突起撞出了一个巨大的孔洞。
卓默呆呆地站在了原地,现在在战栗中,他终于拼凑出了真相,嘶鸣狮鹫一共有两只!
眼前的狮鹫虽然体型比上一只更小,但是头颅正前方的仅剩一只的右眼却闪烁着难以形容的诡异红光,仿佛是从无尽的炼狱里爬出来的狰狞恶鬼,它的嘴边还叼着一只黑色的人形手臂,那是最后一个黑袍人的手臂,暴露在外的银色利齿上下卷动着,像吃一根面条一样,将手臂整个吞入了肚子里。同伴的血刺激着它的呼吸,上下颚轻轻抖动着,像是在为马上要入嘴的晚餐提前预演着。
跑啊,
跑啊,
快跑啊。
心里重复着这个简单的想法,但是腿却颤抖着不愿意移动分毫,恐惧的树枝从地底深处爬行出来,将他牢牢地困在原地。
“往左跑!”声音再次传来,但是却不再是那个热心的小医生的嗓音,取而代之的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听到的,那种不容违逆的冷冽声线。
他的腿马上动了起来,仿佛是听到了自己原来主人的召唤,刚转过身来,就看见那个一头紫发的女孩正全力向着他跑过来,两个一模一样的身影让身后的狮鹫迟疑了半刻,卓默就这样拉开了一段宝贵的距离。但仅仅也只是一小段罢了,狮鹫已经疯狂的大脑已经不想再去分辨哪个目标是真,哪个目标是假了,既然分不出来,那就一起杀掉吧!
咆哮声响彻天际,巨大的四足猛兽从斜坡一跃而上,开始向着离它最近的目标突击而去。
怎么办,不可能跑赢后面这个怪物的,我会死掉吧,死在这里吗?那他们也会死掉吧,明明我都这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拯救不了别人呢?
无数的记忆碎片闪过,又被耳边的风吹到了远处。
他感觉到那怪物越来越近了,眼前的紫发少女也离自己越来越近了,卓默被夹在中间,慢慢地感到窒息。
她朝我跑过来干什么呢,如果刚刚她立刻逃跑不就没事了吗?她想送命吗?
各种思绪从眼前一闪而过,终于,少女的手臂碰到了卓默的肩膀。
“抱歉,她在那。”又是一句莫名其妙的话,随着声音落下,卓默感觉自己的身体也掉了一个方向,狰狞的怪物和飘动的紫色头发同时出现在了他的前方。
三根巨大的利爪,贯穿了眼前女孩的肩膀,仿佛定格画面一样,血液还来不及喷出,喊声还来不及响起,连恐惧都还未反应过来。“还有机会。”就像是电影开拍时的场记板响了一下,时间开始流逝了起来,巨大的冲击将他狠狠地甩向了地面。
天旋地转的感觉,这就是怪物的力量吗,把两个人用这种速度甩到了不同的两侧,卓默翻滚着掉进了不远处的泥沼里,卓默感觉身体里的每一个器官都在沸腾,喉咙不受控制的开始干咳起来,甜腻的气味蔓延而上,连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无声的恐惧渐渐麻痹了全身。
强迫自己抬起了头,寻找一起被甩出来的另一个身影,白色的身影静静地躺在不远处的左边,看不出一点生机。再回过头来,那束红光冷冷地盯着自己,死神的大笔落下,看来这场戏要演到结局了。
“咳,呕……”试图站起身来,却发现根本做不到,那种整个身子被折断的感觉说服了大脑,整个身体泡在漆黑的泥浆里动弹不得。
那束红光离自己越来越近了,风声也停了下来,就好像是要为这场失败的抗争默哀。
“还有机会。”卓默不停的干呕着,“你到底是有多自信啊?”终于,星星点点的红色飘洒在了漆黑的泥浆上。
沉重的脚步越来越近了,这只怪物那种身为捕猎者的傲慢让他变的慢条斯理了起来,笨拙着将优雅挂在了自己狰狞的灵魂上,连风中的死神都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要结束了。”此刻躺在漆黑的泥沼里,水被泥土挤压着发出了破裂的声音,卓默突然有些怀念曾经那段无力却又安逸的时光了。
突然,他感觉到了一股新的视线,他的余光突然注意到了那个被达叔撞破的土包,土包并不是实心的,里面赫然出现了一个空洞。
再凝神看去,一个绿色衣服的女孩正僵硬地望着自己,身体蜷缩成一团,躲在空洞的阴影里全身发抖。
“柔儿?”卓默心里先是震惊,随后是难以形容的愤怒,“这就是她说的安全的地方?再给那只狮鹫的胃添上一餐?”本来已经干涸的力量重新鼓胀了起来,“她不能死在这!”就在卓默以为自己能站起来时,四肢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彻底困顿在了泥潭里。
“不要死啊,不要在我面前死掉啊,为什么啊?”近乎崩溃的精神再也承受不住,无色的眼泪伴着血液一齐滴落。
突然,他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就在自己的背后不远,另一种与狮鹫的沉重的脚步声完全不同的响动扩散了开来。
身后是?
夜响树!
这片空地的左右两边都是夜响树,刚刚在右边响起的静语花盒也催动了左边的夜响树。“只要能把它引过去的话。”卓默拼了命的想站起来,“只要再来一次的话。”可是他知道,已经没有机会了,不说自己的体力,现在达叔被打飞昏迷不醒,独眼的狮子再愚钝也不会自己跳入陷阱的。
“到此为止了吗?”
“咕咚。”一种奇怪的声音从他的身体下响起。
“今天奇怪的声音已经够多了,让我歇歇吧,被那种植物吃掉似乎也不比被狮鹫解剖差多少。”卓默已经放弃了挣扎,那沉重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了,猎食者的傲慢又一次显露无疑,它要慢慢折磨死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猎物。
“嗯?怎么感觉比刚刚下沉的快了?”虽然身体已经放弃抵抗,但是大脑依然发现了一丝不对劲,只见身下的泥潭突然水量多了起来,并且把自己慢慢覆盖住了自己紧贴着泥潭的面部。
“是柔儿吗?没用的,这不过是无用功。你来不及拖走我了。”就在他打算让大脑也彻底安静一会的时候,他突然回忆起了自己刚来时,柔儿为自己做的那一面水镜。
“还有机会!”
“柔儿,”他将自己的嘴尽可能地贴近了身下的水膜,“在我后面做一面斜的水镜出来。”话音刚落,无数的小水珠便从旁边的不闻河里汇聚出来。独眼的狮鹫听到了奇怪的响动,暂时停下了靠近的脚步,将那颗连颅骨都有些暴露在外的脑袋略微向上抬了过去,一面倾斜的巨大水镜在这一瞬间就已经形成。
在那狰狞的独眼看来,刚刚还近在眼前的猎物,竟然不可思议地往后退了数米,它感觉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已经死去的弱者在被自己吃进胃里前仍然选择做无谓的逃跑,弱肉强食,本该如此。
这个僭越者让这头已经发疯的猛兽再也忍耐不了。他开始加速,开始跳跃,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将这个傲慢的人类吃进肚子里,他开始了身为一只猛兽的最后一次冲锋,尽管只有一只眼睛,它相信自己不会撞歪,它的疯狂最后一定能换来最美味的屠戮。
“喂树去吧,傻子。”
话音落下,身后的夜响树响起了狂欢似的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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