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穷星光垂天而落,如丝线般交织缠绕,以武将为中心绘成一张阵图。
被阵图缚住的武将全身泛着莹白,手中的长刀更是与月同色。
“怎么会……”
一切发生的太快太过突然,以至于被白发女子拉到一边远远看着的少女此时仍不敢相信。
“殿下,你这位兄长……”
白发女子亦是惊异莫名,虽然离开地上去往月都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但地上的妖怪和修行的人类能达到什么样的程度,她还是有所了解的。
一招击杀这身为月夜见尊的直系血裔的武将,她也能做到,但要像这人一般如此突然又干净利落地做到,却是绝无可能的。这颠覆了她对地上修行者的印象。
武将身死的瞬间,月夜见尊便觉察到了,投了一缕分魂到武将身上,只是秦南二话不说,抬手又斩了月夜见尊的这缕分魂。这显然惹怒了月夜见尊,再一次的降临到武将身上,却又被秦南斩了。
从武将身上的泛起的光芒和当下的形势来看,此刻秦南面对的所又一次降临的月夜见尊,至少是有本体七分实力的。这也代表着,即使将武将的尸体带回月都,月夜间尊也无法将他复活了。
局面已超出了她的掌控,她也只能拉着少女在一旁看着。
“殿下,你是真的不想回去了吗?”
“我……”少女闻言焦急的脸上露出些许茫然来,“我不知道。”
“那就是你这位兄长擅自要将你留下了?”白衣女子闻言肃然,心中已有决断。
虽许久未见,但在月都之时彼此已为多年好友,少女见白发女子这般连忙解释道:“昨天我确实和兄长大人说过,我不想回去的话。”
“如果殿下确实想留在地上……”
“昨天只是一时气话,可现在……”
少女看着持剑临空,引导星光压制住武将的秦南,口中细语渐不可闻,引得白发女子略略皱眉。
同为多年好友,少女能看出她的打算,她自然也看得出少女的心思。
刚拦住不让自己去帮月夜见尊,不就已经透露出了她的立场么?
虽然看样子还未明白自己的心意,潜意识里却已经想要留在地上了。
这绝可不行。
“殿下,眼下虽然看上去你兄长占了上风,但他绝不是尊上的对手,跟我去向尊上认错,回到月都,凭你我的面子,尊上也不会太过为难你这位兄长的。”
少女闻言一时有些迟疑,她对前半部分毫无异议,但要说月夜见尊不会为难兄长大人,她却是怎么也不信的。即使人人喜爱的赫映姬,不也被月夜间尊下令流放于地上?
只是这话是出自白发女子口中,她由不得又多思量了几分。
白发女子见此,便拉着她想要向战斗着的两人的方向走去。
少女却突然挣开她的手:“永琳,你这么急,是在担心什么?”
白发女子闻言心中一沉,脸上却是神色如常:“殿下一直叫他‘兄长大人’,想来是很关心他的,我只是在为殿下考虑。”
少女却是展颜一笑:“你想错了,一直以来,我其实对他,心中始终都存着一些怨恨的。”
白发女子静静地看着她,突然才发现,自己这位好友,来到地上过了这么久之后,似乎已然变了许多了。
“在我印象中,兄长大人几乎少有笑容,对我更是冷漠,早时因此常被父亲母亲责骂。只是除此之外,他在身为兄长,照顾我这个妹妹的事上,无论谁也无法挑出他哪怕一丝毛病。当然地上之事,在永琳看来不过尔尔。”
“毕竟在地上的日子里所发生的这些琐事,对月都之人而言,都是无需关心的尘埃而已。就算我被流放于地上,暂时失去了大部分的能力,在兄长大人的照拂下平安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在永琳看来,如果换你来做,你也只会比兄长大人做得更好对吧?”
白发女子不想接话,可见少女静静地看着她,不得不回道:“自当如此。”
“可是你看……”少女双眸清亮,指着凌空的秦南,“我不想回去,就算是月夜见尊,兄长大人也愿意帮我拦下。身为兄长,真的需要为一个没有血缘的妹妹做到这个地步么?”
白发女子沉默不语,少女没问自己能不能也像她的兄长一般拦在月夜间尊身前,是还在怪罪当年她被流放于地上,而自己却安然无恙么?
“如果我向月夜见尊低头认错,回去月都,今后怎敢厚颜再叫他一声‘兄长大人’?”
得闻此话,白发女子的心沉到了谷底。她万没想到只是片刻的功夫,自己这位好友便理清了思绪,下定了决心。
只是这样的结果却是她不愿看到的。
当年在月都之上,她拜托自己制作禁忌之药时,虽然神情也如现在一般坚决,归根结底却是不顾后果任性之极的性子所致。
此刻在明白得失,分明益弊之下,却还说出这样的话来,她一时竟不知,少女究竟是成长了,还是一如当初那般的任性模样。
即使是月之民,在得到惩罚之后,不是也会吸取教训么?
“殿下,您真的决定要留在地上吗?”
白发女子同他一道看着空中,附身武将的月夜见尊已挣脱了阵图的束缚,正和秦南战在一起。
“至少,我可以将这身骨灰,留在地上。”
“我知道了。”纵然心思沉静,智慧明达,听闻此言,白发女子此刻的语气里也不免带上了一丝寂然。
“你不去帮月夜见尊么?”
“殿下,我既没去,你也别做多想了。”
少女见自己的小心思被识破,微微一笑,继续和白发女子站在原地,等待着空中两人战斗的结果。
秦南连换了四五种剑术,也无法突破武将那一身莹白铠甲,他手中的月色长刀挥砍间,更是能短暂断绝空气中灵气的汇聚。
这是外神。
若是给时间让自己布置完整的星斗诛魔大阵,今日就算这外神本体亲至,也免不了落个身陨神灭的下场,如今这般僵持下去,虽然对手只是降临附身,局势却仍旧是对自己越发越不利。
秦南看得出这外神是借助了月光之力,若能拖到天明,当有转机,可以眼下以这损耗来看,自己的法力却是坚持不到那个时候了。
既如此,不得不为了。
“殿下,你这位兄长,怕是要落败了。”
白发女子见秦南一剑击退月夜见尊,突然出声道。
“是吗?”少女并没有丝毫沮丧之意,这原本也在预料之中,“若兄长大人身死,届时便劳烦永琳你动手了。”
白发女子迟疑片刻,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秦南将手中太阿剑掷于地上,作剑指引无穷星光,化为煌煌长剑,并插在太阿旁边,月夜见尊见此自不愿任他施为,冲上来便要打断他,秦南却先一步落地,拔起双剑,左手星剑,右手太阿,合于一处。
无穷明光骤起,如昭昭天日,一时竟盖住了月华。月夜见尊避之不及,被如海的光瞬间吞没。
远远看着的两女也因突来的强光暂时闭住了双眼,待再睁开眼时,光华散尽,月夜见尊和秦南的身影皆消失不见,光海褪去的尽头,一柄逐渐暗淡的雪白长剑正朝着她俩飞来,瞬息而至。
白发女子瞬间感觉不对,套出一张符纸,急速念咒。
“永琳?”
少女却还未反应过来,迷茫又疑惑地看着她,飞速射来的长剑,剑身的光亮正逐渐暗淡,却仍如穿纸一般,刺破了永琳布下的一层又一层防御。
见此,少女也终于搞清楚了此刻的状况,连忙大喊道:“兄长大人!”
长剑在将要永琳身前停住,微微震动后,崩解消散,现出持着双剑的秦南身形来,只是他的神色,也一如之前的长剑那般,肉眼可见的在暗淡下去。
白发女子惊魂未定,向来淡漠的神色也维持不住了。已经不知道多少万年,没经历过这种生死之间的体验了。更令她惊骇的是,局势瞬间翻转,这人翻手之间便斩了月夜间尊。
秦南看着少女,眼中锐芒仍胜。
少女一瞬间便看懂了他的意思,除去这最后的白发女子,就没人再要带她回月都受刑了。
见秦南眼神不改,少女连忙又说道:“她是我旧时好友,当年我就是拜托她帮忙炼制禁忌之药的……”
眼见少女面色哀求之意,秦南散去手中星光所铸之剑,神色似乎好了些:“你想清楚了?”
白发女子此时心头已没有之前飞剑朝她射来之时的那种己身必死的危机感了,但吃不住秦南是否有其他手段,是故只是站在一旁,静默不言。
毕竟不是亲眼所见,怎么也无法相信,七成实力的月夜见尊,被这人斩于此地。
月都,怕是要起大风波了。
少女点了点头,就见秦南的脸色急速苍白,身影也变得缥缈虚幻,不真实起来。
“兄长大人,你怎么了!”
少女大急,冲上前去,双手抓住秦南的胳臂,心下焦急之余,一时却是有些发愣。若是往日,秦南早已避开了。
“斩了那外神,我又怎会安然无恙?”秦南苦笑道,“辉夜,我既持剑,当可斩断天下万物,此后我不在,你就要靠你自己了。”
“兄长大人?!”辉夜不可置信地看着秦南,心下已有猜测,却全然不愿去相信。
“我今斩了那外神,月上之人必不会善罢甘休,往后独自一人,要勤加修行,如我这般,自当无人可逼迫于你。父亲母亲,就要拜……”
话未说完,秦南的身影,便凭空消散,宛如从未出一般。
“咣当”一声,太阿剑掉在地上。
少女捡起剑,抱在怀里,朝着秦南消失的方向看去。
视角急速拉远,玲奈庵的院后的房中,秦南猛地醒来,额上已满是虚汗。
梦中不觉异常,此刻醒来之后一想,那个少女,不就是昨晚见过的那位辉夜小姐?
这是怎么回事,这梦也未免太过离奇了。
他一边回想这梦中之事,手里无意识地作剑指刺出。
“beng”地一声,墙被打出了一个大洞。
秦南一惊,朝被打坏的墙看去,已不知道自己脸上此刻是什么表情。这是照着梦中击退那持刀侍从的招式来的,没想到竟然真的起效了。
那这梦中所见,会不会就是曾经发生过的事实?
秦南摇摇头,突然不敢往下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