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意身在何处,一片迷蒙混沌之中,似于梦中随波逐流。
“兄长大人,明天我就要回去了呢。”
少女略带惆怅的嗓音响起,将秦南的意识拉回。像是夏日午后昏昏欲睡的课堂上,同桌小意地在老师将要朝你看来之时,用笔尖突然将你戳醒。
他偏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姬发华服的少女端坐着,仰头望着天空。
月正中天,夜风绵绵。
清冷的月色自少女额前下笔,勾勒出清澈的双眼,细腻的鼻端,及至唇瓣时福至心灵,笔尖挥洒间,便将夜色流光浸入了少女的容颜之中。
于是月下她的颜色,更胜月色。
“嗯。”
秦南明明感觉还没看够,却已回过头去,只是淡淡了应了声。
【这是在梦里么?】
“这些年来,幸得兄长大人照拂,才得安然度日,至于今天。”
少女虽然这般说着,语气中却无一丝感谢之意。
“恩。”
秦南面色淡然,仍只是淡淡应了声。
“我走之后,父亲母亲,就拜托兄长大人了。”
此话倒是情意满满。
“你走之后,我也该离开了,不过我自会保他们一世富贵平安,你大可放心。”
少女没想到会得到这个回答,霍然转头瞪着他,见他神色如常,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又闷闷的转过头去。
一时无言。
好一会儿,少女略带讥讽的清音又起。
“兄长大人巴不得我早日离开么?”
“并无此意。”秦南摇摇头,“你也知道,我早知你的来历了。”
少女一时气闷,却又追问道:“既如此,为何兄长大人这般冷漠?”
“一直如此。”
于是少女不说话了,赌气般枯坐在那儿,仰头瞪着月亮,似与它较劲。
月渐西沉,又过了好一会儿。
见少女没有离开的意思,秦南自顾自起身。
“不早了,我去休息了。”
走了几步,将要进门,身后传来少女大声的呼唤。
“兄长大人!”
见秦南停住脚步,少女目光复杂地看着他的背影,心神略定后,问道:“我有一问,常苦思而不得,本以为日久终能见答案,如今却是来不及了。不知兄长大人,可否为我解惑?”
“何事?”
毫无起伏的语气,一如他冷漠的背影。
少女心下凄冷,声音里不免带了几分哀怨:“兄长大人既不喜我,这些年来,却为何又对我关怀备至?以我所见,兄长大人照我顾我,即是亲生兄妹间亦多有不及,感念于此,每有亲近兄长大人之意,却被拒之千里,为何?”
话落之时,已带着一丝怆然之意。
“你我本为陌路,得缘同庇于双亲之下,既有兄妹之情,我自当尽兄长之义务,如今你将离开,兄妹缘分尽了,此后即是路人。”
“兄长大人,如果……我不想回去了呢?”
秦南并没有回答,原地伫立了片刻,便大步回到了房中。
月下的少女,凝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双眸幽婉,几于泪垂。
月落日升,日落月生。
转眼便到了第二天的晚上。
月盈中天,有朦胧隐约的影子从一片洁白的月面上渐渐浮现。
影子渐渐变得清晰,是一行人并着车架,辚辚而行。
看方向,正是朝着他们而来。
秦南和少女同一对老夫妇站在屋外不远处的一片开阔地上。
少女一整天没有同秦南说话,和老夫妇诉说着离别之情,白天哭了许久,此时情绪已然平静下来。
老夫妇倒是见女儿果真要回到月上,念及此后不能再见,又红了双眼,不停抹着眼泪。
及至近前,月上来人的形貌也清晰起来。
领头的是一白发女子,身着紫红二色的锦衣,看其样式,尊贵非凡,她身侧后半步是一顶盔掼甲的武将,随行的侍从锦衣肃容,护着一辆繁复华丽的车架,行到四人面前。
秦南注意到,这些人虽然看起来落在了地上,实则与地面还空着一小段距离,仍是漂浮在空中。
领头的白发女子走上前来,容颜绝丽,神情却极是冷漠难近,她看也不看老夫妇和秦南,仿佛眼中没有这三人一般,来到少女身前,方才展颜笑道:“殿下,经年不见,如今终得重逢,我来接你回去了。”
一旁的武将瞪了她一眼,似是不满她的做派,上前一步道:“奉尊令,犯人蓬莱山辉夜,如今地上刑期已满,当回月都,再候发落。”
见白发女子和少女并不在乎的样子,武将又厉声道:“八意大人,就算有你的庇护,她回去了也免不了要好好吃一番苦头。”
“将军何至于此,”白发女子轻摇螓首,“殿下流放于地上这么多年,已是受够惩罚,不必太过苛刻了。”
武将见此更是不满,气道:“犯了那等忌讳,就算是辉夜公主,也不能……”
两人却是不再理他,少女和白发女子交代两句后,便回过身去,和老夫妇作最后的告别。
“敢问两位,听二位刚才所言,舍妹回去之后,还要受罚?”
秦南见此时得空,便出言相询。
两人却是不理他,当他不存在一般。
秦南又将话复述了一遍,依然被无视。
见此做派,秦南冷哼一声,剑意骤起,逼得这些人不得不朝他看来。
白发女子审视地看着他,倒是武将略一示意,身后走出来一个随从,持刀便向秦南砍去。
“区区地上污秽之人,不知好歹!?”
秦南以指作剑,抬手便削断了随从朝他迎面砍来的刀,又一指将随从击退老远。
“月上之人,都是这般做派么?”
秦南面色依然平淡,声音却已带上了几分冷意。
“你这地上污秽之人?问这作甚?”武将面上有些挂不住,出言斥道。
一旁的少女在随从拔刀时已注意到了这边,只是事情发生得太快,此时才赶过来,站在秦南身边说道:“他是我兄长大人,地上的这些日子里,全赖兄长大人照顾,才能安然得至今天。”
白发女子闻言,看了看少女,得到示意后,才又正眼仔细瞧了秦南,对他道:“既是殿下兄长,我在此谢过您对殿下的照顾之情。”
武将脸色难看,却也强忍着,跟着白发女子,同样朝着秦南一礼。
秦南让开,并不愿受这一礼,而是继续追问:“舍妹被你们接回去之后,可要继续受罚?”
“自当如此,她犯下那等忌讳,区区地上流放,岂能洗净罪孽?”
未等白发女子开口,武将便理所当然地厉色道。
白发女子看着少女,以眼神相询后回道:“殿下之事,您不知么?”
“我自是知道,只是她从未说过,回去之后,依然要继续受罚。”
秦南看向少女,见她一脸懵然,显然对此并不知情。
“兄长大人虽然知道我因事被流放于地上,其中具体的详情缘由,却是不太知晓的。”
少女在一旁解释道。
她却是没有说,以自己在月都的出身地位,再加上八意家的帮助,回去之后只要待上一段时日,待事情被淡忘之后,一切就会恢复原样,她又会是那个人人喜爱的月之公主。
白发女子思虑片刻,便将少女在月上之时犯下的忌讳简略又不失重点的说了一遍。
“虽然回去之后要继续受刑,但您不必担心,有我在……”
“八意大人,就算有尊上和你们家的庇护,她也少不了要先死上一次,挫骨扬灰,沉入静海,好好去除在这地上沾染的污秽!”
武将狞笑着,语气不免有些得意。
“将军不念往日情分,也不止于此吧?”白发女子皱眉道。
“是殿下辜负我等,非我过于苛责!”武将闻言更怒。
秦南在一旁听得直皱眉。
“所以,舍妹回去之后,首先就要死上一次?”
“断不会让她带着这一身污秽回到月都的,路上就会行刑。”武将恶狠狠地说着,有点咬牙切齿。
“您应该知道,殿下是不死的存在,所以这不算什么。”
白发女子也默认了武将的话。
秦南看向少女,见她微微笑着点了点头,眉宇间却多有凄色。
“辉夜,你想回去么?”
少女脸上的笑容怔在那里,一时间不明白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胆!地上污秽之人,竟作如此妄想?”武将却是暴怒。
秦南不理他,只是看着少女。
“你在地上一日,便是我的妹妹,既为兄长,断无听闻妹妹将要受刑而无动于衷的道理。你若不愿回去,今天他们便别想带走你。”
少女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白发女子,转身又看了看满脸惊慌又眼含关切的老夫妇。
“我……”
“你昨天不是说,你不想回去么?既然如此,就留下来吧。”
秦南不再多言,回头看着月上来的一行人。
“诸位,劳烦你们白跑一趟了,请回去吧,舍妹自此留在地上,不回去了。”
“八意大人,我要行决断之权了。”武将语气默然,缓缓拔出腰间长剑。“就用这把剑,先斩你,再斩那罪孽之人!”
他身后的随从,也面色肃然,整齐划一的拔出刀来。
白发女子倒是退到一旁,看着辉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