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剑划开的裂隙正慢慢闭合。
远去的身影早已消散。
辉夜依然伫立在原地,凝望着这黑色的花海,目光散乱,却是透过这片花海,眷恋着某些更为遥远的地方。
那是本以为可以淡忘却在再见之时转瞬记起,清晰如昨日的缱绻往事。
“你又来了多久?”八云紫语气不善。
前有四季映姬后有蓬莱山辉夜,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喜欢偷听。
“谁知道呢?我对时间一向没什么概念。”
辉夜随口回答的很是敷衍,眼神散漫,依然在想着自己的事。
“哼。”
八云紫似嘲似笑,却是拉开隙间,潇洒地走了。
花海随着裂隙的闭合完全消失,那边的两个小女孩还在原地打转。
辉夜低头看去,太阿剑已失去了光泽,古旧暗淡,如往日在她手里时一般模样。
她伸手握住剑柄,剑体传来一声轻微的哀鸣,随即沉寂了下去。
剑下边,是晕倒的秦南。
于是拔剑的手便停滞在了那里。
几度握紧,又几度松开。
本以为自己想明白了、做出了决定的预想,在它真正到来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果敢坚决。
旧人已去,如他所说的,“我已经死了,都过去了”。
现在躺在地上的这位,即使拥有着同样的灵魂,没有那些于岁月里同行的记忆,对她来说,也不过是个陌生人。
本已打定主意,不插手,不介入,安静的当个旁观者。这么多年,不是都过来了么?
都知道,他既然走了,就算被找回来,也无意留在人世间。八云紫她们的努力,注定是徒劳一场。
可那又如何呢?自己不是也如她们一般抱着那一丝不切实际的妄想么。
今晚太阿剑受召而走,化作流光划破幻想乡的夜空。
也划破了她一直小心翼翼,用明理和知性紧紧包裹密封着的,所有关于他的心心念念。
就在刚才,明明亲眼见他走入轮回,可此时看着地上这张和他一样的脸,就无法压制住悸动的内心。
皮囊只是表象,在这之前,虽然确定秦南就是他这一次的转世,但没有记忆的区区一世身,虽然有些在意,也不过是有些罢了。
毕竟此前已有许多次了。
不至于。
可太阿的反常,让她不免心中生出些许希望。这丝希望,在见到他自秦南体内走出时,被无限放大,以至于在他说完那些话,又入轮回之后,这份远远超出了原本应该所抱有的希望破灭之后带来的心境上的震动,一时间也超出了她所能接受的极限。
故而明知道眼前的秦南不是他,辉夜小姐的心,仍然忍不住的乱了。
地上昏迷着的秦南,身体微微动了动,似要醒来。
辉夜见状猛地拔剑,太阿却死死地插在地上似扎根了一般,她一下子竟没拔出来。
秦南悠悠转醒,发现自己趴在地上,爬起来抬眼便见到一少女拄剑而立。
“辉夜,好久不见。”
某种异常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他脱口而出,见对方愣愣地看着自己,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才似乎说了很奇怪的话。
明明是眼前这位少女是第一次见。
“抱歉,我、那个……我好像不认识你,刚才不知道为什么……”
秦南笨拙地解释着,他完全不清楚自己为何刚才会说出那样的话来。
越是解释,越是心虚,刚才没注意,现在才发现眼前的少女美的令人惊叹。
气韵清婉,风华自盛,微芳幽馥,时欲袭人。
她仅仅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就让秦南感到有些窒息和羞愧,这份莫名的心虚不知从何而起,明明都不认识对方。
看着眼前不断解释着的秦南,明知他不是那人,辉夜心中还是泛起了一丝委屈和心酸。
插在地上的太阿剑终于被她拔了出来,吓得秦南闭上嘴,往后退了一小步。
“过来!”
她持剑指着秦南,眉尖一挑,以不容置喙地语气命令道。
秦南愣了一下,慢慢地朝着少女靠近,虽然被她用剑尖指着,但奇怪的是心中竟没有一点点害怕的感觉。
看着秦南慢慢走来,辉夜突然犹疑起来,越发觉得刚才脑海中一瞬间所作下把太阿剑交给他的决定是一时冲动。
于是当着秦南的面,她又将太阿插在地上,后退了一小步。
“来。”
她看着秦南,微微抬首示意。如果太阿剑认可他的话,那也不是不行。
秦南懵懵懂懂地握住剑柄,只觉得其粗糙砺手,其上似有电流放射,刺得他当下又松开手来,在空气中用力甩着。
辉夜心中轻叹,有些失望的同时又有几分释然。
眼前的人,终究不是他。
就这样吧。
她待上去收回太阿剑,就见秦南已又一次握住了剑柄,双手合力,一寸寸地,竟慢慢将太阿从地上拔了出来。
秦南气喘吁吁,不是单纯身体上的匹配,精力似乎也被过度消耗了,像是熬夜了还又上了天班一样。
紧握着手中的剑,横在月下细细端详,其上錾刻着繁复的云纹,中间以古篆书刻着两字,虽然完全不认识,但秦南脑子里却一下子就蹦出“太阿”两字。
“这把剑,是叫太阿么?”
秦南越看越爱,忍不住向少女问道。
“嗯。”
辉夜神色复杂地看着秦南在那爱不释手地摆弄着太阿剑,刚才稍微平复下去的思绪又翻涌了起来。
“呐。”
虽然很喜欢,有些不舍,但秦安还是双手捧着将太阿剑递给少女。
辉夜沉默着接过,见秦南仍然痴痴地看着太阿剑,完全忽视了自己的容貌,不禁有些好笑。她可还记得之前秦南苏醒后那会儿见到自己时的窘迫样子。
“你好像很喜欢它?”
辉夜拿着太阿,在手中转了一圈,秦南的眼神也跟着画了个圈。
“额……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好像……确实,很喜欢……”
秦南的眼睛仍然没离开太阿剑。
“呵。”
少女似哂似笑地轻呵了一声。
“秦南!”
八云紫留下的术法终于失去了效果,小玲和妖梦得见天日,一眼就看到秦南和背对着两人站在他面前的辉夜。
“小玲?!这位是……”
小玲和另一位素未谋面的少女凭空出现在院中,秦南被太阿剑吸引住的心神终于回到了身体之中。
“您好,我是妖梦,现为白玉楼的庭师兼幽幽子小姐的护卫,被小玲小姐拜托来查探您是否被妖气侵入了……”
妖梦一本正经地朝秦南自我介绍着。
“诶!”小玲惊呼一声打断了她的话,有些兴奋又拘谨地跑到辉夜身前,“辉夜小姐,您、您怎么在这里?”
这位少女,名叫辉夜?好熟悉……
秦南努力去回想,似乎自己刚醒来时脱口而出的就是这个名字——可记忆里并没有关于眼前这位辉夜小姐的一丝一毫。
“偶然路过。”
辉夜朝亮晶晶闪着双眼的小玲微微一笑。
“哎,这么晚了,您要稍微坐一会儿吗,我去准备一下……”小玲明显有些兴奋。
“不用了,我现在要回去了,”辉夜含笑着和小玲辞别,又转头看向秦南,抬了抬手中的太阿剑,“我住在永远亭。”
嗯?小玲目光狐疑地在秦南和辉夜之间扫来扫去。
不待秦南回应,辉夜便凌空离去。
“你和辉夜小姐很熟?”小玲审视犯人一般地上下扫视着秦南。
“我今天才第一次见她。”秦南叫屈。
“嗯?你在永远亭的时候没见过她吗,她是永远亭的主人哦?”
“啊?”
“那个,不是要给这位秦南先生检查是否被妖气侵入了吗…… ”一旁的妖梦忍不住插话。
“那种事……唔……哼!”
她和小玲似乎都忘了关于八云紫出现时的那一段记忆。
永远亭。
辉夜抱着太阿剑,坐在廊下。
心绪却久久不能平静。
今时临旧月,对影思故人。
月向云间没,夜入绮梦深。
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又在期待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