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天边落下一抹金黄余晖。
赵贾季仰面望天,残阳如血。
此时赵氏军队追亡逐北,绞杀西野残兵已迄,左右两翼也分别有游骑使者来报知讯息。
一如既往不出所料——
西野国左右两翼来历驳杂、士气薄弱的军队挡不住厉、桓二卿私军的攻势,虽然人数众多,却在接战的一瞬便崩溃乱走,全无还手之力。
太昊军势伤亡寥寥,微乎其微。
“甚好!”赵贾季以拳击胸甲,振奋不已。
此时鼓声大振,喊声大举,如天摧地塌,岳撼山崩。
正举着一个皮囊饮水的赵由吃吓,水囊落地,清水溅了众人一身。
旋即震天之声消失,广袤原野上一时留下一种令人难受的死寂。
“那个人!”
王武城猛然想起,前时率骑一番对冲,为首那人骁勇神武,与之相错而过,但看其去向,是朝中军去的。
“虞子离!”
赵贾季匆匆奔回,沿途士卒们为宗主让开一条道路。
“虞上卿如何?可有大碍?”
跟随赵贾季而来的符渐子抢在前头问,然后士卒来不及回答,他自己已能看清了。
虞子离侧坐于一处小丘土坡,扶剑喘息,此时闻声看来。
他的玄甲堪称千疮百孔,臂铠、手甲、护腰、护膝俱被利器斫碎,但伤势却出奇得少而轻,只有寥寥几处地方似乎被剧烈刀锋横扫而过,锋刃上似乎留有灼热气流,将皮革与甲片燎得卷曲,破裂处还渗着血水。
白马在夕阳下仰首嘶叫,他摘下被斩断翎羽的胄,露出一张疲惫不堪的面容,看着憔悴而寻常,不像个指挥了一场数万人大决战的统兵军将。
营地一片狼藉,被打翻的篝火,刀剑劈碎的栅栏,弃置到处,赵贾季四处回望,四周只剩下了赵氏军卒。
“人呢?”
赵贾季挟怒而问,虞子离说:“跑了。”
赵贾季愤愤投铍于地:“如何跑了!”
虞子离摇头,符渐子扶他起身:“此人勇武,绝世无双,一心要去,无人能够阻拦。”
虽然如此,周围的赵氏武士们犹然露出惊叹佩服神色。
对那场可笑而短暂的致师,虞子离轻描淡写,寥寥数语揭过,但其实凶险莫测,远超他人想象——
郭鍼挟势带刀,汹汹如焰,奔腾若潮,四尺的刀刃挥出,却有丈许之地被厉风席卷,锋锐难当!
“这柄刀名作‘百辟’,我持此刀,亦能以一己之力而敌百人,千军辟易!”
郭鍼此言并非狂妄,一路冲杀而来,沿途赵氏武士的剑戈矛戟弓弩都只在他铠甲上留下浅浅痕迹,杀至此处,犹有余力发狂猛攻势。
虞子离人如其剑,全身玄墨色衣甲,持黑鸦剑只作格挡闪避,似乎全程被压制,但他是自交战以来,第一个能与郭鍼缠斗许久之人。
二人进退趋避,攻守有度,以剑击刺、挥刀砍杀,皆具备一种从容意境,高华气度。
骤然间刀光成影,连绵密布,其中黑色剑刃却如坚挺依旧。
顷刻刀剑相击,锋刃交斫之声连成一道长音,久久不绝……
决斗的最后,是郭鍼以刀锋裹身,奋力一击,虞子离退避稍迟,胸口甲胄崩碎。
虞子离终于难以维持平衡,脚步踉跄,郭鍼却未再次强攻。
“能与郭某人平分秋色之人,天下亦无人矣,你果然不错!”
他说,旋即趁势上了另一匹战马,扬长而去了。
——这是交锋的全程。
赵贾季察觉到关键:“你知此人是谁?”
虞子离说:“不知。不过有人知晓,而且赵上卿似乎与他曾有过一面之缘。”
旁侧,虞玄英适时报上相关讯息。
“——郭先生曾言,虽不能使西野国反败为胜,亦将借此战扬名,使天下人不敢小觑!”
“是那个狂徒?”赵贾季陡然想起,懊恼之余不由自责:“子括战殁于此人之手,归根究底,竟是因我不重视贤人之故!”
大战终焉,西野国大司马碔砆引残兵千余人仓皇逃回国都,试图作最后一搏,却已失去了野战攻杀的最后勇气。
赵氏的游骑散兵四处散开,攻占夺取西野都城之外大大小小的营寨、土垒、据点,即待来日合围,一举而下。
赵氏的伤亡人数清点已毕,有赖于虞子离精致入微的统御指挥,战损比赵贾季意料中的更少。
唯独因不曾想到郭鍼与重黎援军这个变数,仓促无备,被其一场冲杀,几乎狼狈不堪,更折了赵氏年轻一辈中的骁勇子弟赵约。
“可惜!”
赵贾季终究有身为大国执政的气度,他并未迁怒他人:“王武城……”
王武城应声而出。
赵贾季说:“倘若我此后再有怠慢贤人、偏听误信之举,你就以郭先生之事骂醒我。”
王武城目瞪口呆,许久反应过来:“下臣遵命。”
“主君明鉴。”范文叔、卫缭等家臣佩服不已。
是夜宴饮于中军帐,排开宴席以庆功,上有赵贾季、虞子离两位卿士,中有范文叔、虞玄英、卫缭之类的谋略之臣,下有赵由、王武城等虎贲之士,连同厉、桓二位上卿的友军军吏在内,聚众豪饮。
“虽然战胜,太昊武士伤亡不能不说小。且先为丧亡者吊!”
赵贾季神色肃穆,持酒盏默立,洒以祭之。
众人亦与之同。
吊祭之后,气氛才渐渐活跃起来。
赵氏原先与厉、桓二家的关系说不上密切,此番有并肩作战之谊在,熟稔不少。
范文叔似乎与桓疾一见如故,厉氏家臣处,也有卫缭等人劝酒。
主座上赵贾季志得意满,高声吟咏——
“简兮简兮,方将万舞!
日之方中,在前上处!”
这一首《万舞》之诗,是古时贤明之君用以赞颂战士勇武,此时诵来,正合其时。
尤其赵贾季一战而胜,尽去胸中沉郁之气,恢复旧日豪情,虽在夜间,帐中燃起数十支硕大灯盏,当真有诗中所言皓日当空之势。
而赵氏的崛起兴盛之势,亦将如日上中天,冉冉升起!
“为主君贺!”
卫缭拔出佩剑,当庭而舞,且舞且歌,以此助兴。
军中无韶乐,但范文叔亲自击缶而歌,声音雄浑厚重,响彻座间。
卫缭原先是仗剑走遍列国的游侠出身,剑术果然非同一般,他衣袂飘飞,带起一片黑影幢幢,与烁烁剑光交织一处,身如飞鸿迅若疾电。
在座几乎都是能披坚执锐的武士,见状莫不叫好。
连虞玄英在这样热切氛围里,亦难免为之所动。
这不比赜县新岁那场宴席,满堂蝇营狗苟,碌碌小人。
此时在座,多是豪英,北地武士慷慨悲歌、豪烈爽朗之风,扑面而来。
但这是独属于赵氏的荣耀,桓、厉二位卿士的家臣因白日参战之故,或许亦与有荣焉,但却与虞玄英无关。
他出使归来时,已经迟了,出兵在即,而虞子离的战术规划中,原本也无他的位置。
于是在这样一场数万人争锋的贯原之战中,虞玄英竟只全程看着,直至落幕。
虞玄英本不以为意,他未曾有过投奔赵氏做家臣的念头,然而不能亲身参与如此战争,终究是遗憾。
这样想着,他抬头举目环顾,竟未见到虞子离。
“军师去了何处?”
有人也注意到了,卫缭剑舞毕,赵贾季赐酒,卫缭谢过,退下时见到赵贾季下首次席空无一人。
“虞上卿去巡视军营,安置守夜军士了。”
符渐子代为答复。
符渐子此时身份亦颇为尴尬,似乎是虞子离的门客之属,但青衣派士人的来历又使他难以得到赵氏众人信重。
好在是日大捷,众人欣喜,也不去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