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贾季笑而摇手:“子离未免太过沉溺军戎之事了!此刻群英毕集,何妨不来一共聚乐呢?”
反倒是一向看不惯虞子离的范文叔说:“军旅之事,关乎存亡,不可不严备。何况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西野国虽败,尚有困兽犹斗之余力。虞上卿之举有利赵氏,主君不妨宽容。”
赵贾季感慨:“范先生说这些我何尝不知。只是觉得子离有时也太过无趣了。原本我是要对其致谢的……”
言语之间军帐外两位武士捆绑一人忽然进入。
“主君,虞上卿率我等清扫战场,见此人形迹可疑,特意擒下回禀。”
赵贾季已有了三分醉意,迷迷糊糊,只依稀看到那人头上光溜溜一片,尤其醒目。
“禅宗之徒?”他想了半天反应过来。
“正是。”
被捆住那僧人平静回答:“小僧是清泉弟子,法名里奚。”
禅宗之人余且不说,单以修养俱都不错。僧人被粗暴捆来,又遭毫不客气拷问,仍然不温不火,毫无愠色。
至少虞玄英自问无这等修养,而至于郭鍼、虞子离这样自视甚高、武力绝俗之辈,易地而处,此时恐已血溅五步。
但清泉宗这个名字给了他几分熟悉感。
“——是重黎卿士君知大师所在的宗门!在下曾与贵宗虚无大师有过一面之缘。”
僧人里奚露出意外之色,与虞玄英相互见礼——依旧是双掌合十之礼。
赵贾季酒意上涌,已现不耐之意:“清泉禅宗之人不是正与苏季子的青衣派争道统争得不可开交?这且不说,此人如何可疑了?”
武士回禀:“此人试图为敌军尸身超度。”
“超度?”
赵贾季与众家臣总算见多识广,知道这是禅宗一种类似沟通鬼神的祈灵祭祀之仪。
“上天有好生之德,军争杀伐,尸横遍野,圣人之所不忍也……”里奚僧人也适时作出解释——
“因此念诵经文,超度亡魂,轮回转生,愿他日生于富贵之家,不复有兵灾之厄。”
“富贵之家,富贵之家,哼……”
赵贾季忽然怒色上涌,质问:“请问足下,太昊国赵氏一族,能算得富贵之家?”
“赵上卿戏言。太昊为北地强国,赵氏是太昊显卿,自然当属富贵之家。”里奚僧人说。
赵贾季说:“我既然生于此富贵之家,何以前初微寒落魄,如你禅宗之说,当安于现状,甘于天命。及至其后愤然而起,师从林屋季先生,习文武军政之学,彰显才能于外,方有今日!莫非这也是天命安排?”
里奚僧人叹息着反问:“这又何尝不是天命?”
“荒谬!”
赵贾季虽然性情刚烈偏执,并非愚直莽撞之徒,然而此时饮酒将醉,忆起少时落魄,又念及今时荣光,百感交织,却遇此禅宗之人。
他是林屋派大祭酒弟子出身,自然也是学富五车、长于论辩的博学之士,忍不住想驳倒禅宗理念。
——世间列国诸侯卿士,对禅宗稍有好感者实在寥寥无几,乃至于一言不合,充斥敌意者十之**。
“倘若今日以足下试剑,足下也当引颈待戮,坐待天命么?”他说。
偏偏里奚僧人似乎未曾注意眼下情形,只说:“倘若这是上天之意,小僧自当如此。”
赵贾季冷笑一声,按剑而起。
众人面面相觑,但无人阻拦。
——在座诸人无一不是身负才能的智谋勇武之士,故而对禅宗那套说法向来嗤之以鼻;且今日战胜,赵贾季威势建立,更无人自讨没趣。
“简侯醉了!”
此时却有人阻止了他,是方回返中军帐的虞子离。
“既然这位大师欲作此等无聊之行,且不妨害于军机,本该使他好自为之。但既然是重黎敌国之人,权且收押。”虞子离说,武士们听令,押着里奚退下。
原本应当直接释放,但清泉宗之僧人终归与重黎卿士君知有莫大关系,既在军中,自当偏于严苛。
里奚僧人反倒合十称谢,随着武士们离了中军帐而去。
赵贾季目视虞子离,似乎等他给出一个解释。
虞子离说:“赵上卿今日志得意满,莫非忘了一件大事?”
“何事?”
虞子离说:“重黎游骑为何为出现在西野军阵之中,赵上卿可曾想过?”
言及军事,赵贾季神色凝重起来,在座众人也正襟危坐。
赵共孟最先反问:“出兵之前,已有传言,重黎将出兵相救西野。”
虞子离摇头:“仍是不对。”
“愿闻军师高见。”
虞子离说:“重黎之于西野,千里之遥,军力、后勤运输不便,且要经由多国地界,得不偿失,这是最初我等断定重黎虚张声势之故。”
“然而……”
“然而倘若重黎决意救援西野,必发重兵,集结精锐,选用名将,力求摧败我军攻势。战场所见游骑之军固然骁勇,却并不足以逆转局势。莫非赵上卿以为,重黎南国霸主,只有今日一击之力么?”虞子离说。
“重黎之意究竟如何,可曾拷问过西野俘虏?”
“早已问过。大多语焉不详,只知有一支重黎援军。为何而来、数众多少,一概不知。可见此事机密,非重臣不得知。”
“卿族重臣呢?可有俘获?”
“大夫之流,俘杀二十余人;卿士无一所获。大抵是战时脱走。”
这是极寻常之事,即使列国之中,如赵贾季这等身先士卒勇武敢战的上卿也为数不多,更多上位者驱使他人搏命,自己躲避于矢石所不能及之处。
赵贾季神情严肃:“以你之见,该当如何?”
虞子离说:“上策是疾攻,趁西野新败,人心惶惶,摧克坚城;下策是静观其变,待斥候密谍探听消息至,再作计议。”
“上策太急,下策太缓……”赵贾季一时难决。
而后在座众人纷纷出言,但他们意见已经被虞子离事先料中了——
桓、厉二位卿士的家臣军吏们着意于速战,与彼而言,既然野战攻杀已大获全胜,其后不论战况如何,不过是西野举国被下与结盟求和两种结果,皆好过在此延误蹉跎。
范文叔等赵氏家臣则极力求稳,持缓攻意见,为防不知是否还有的重黎援军突击,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僵持之下,赵贾季胸中那股血勇之气反而更占了上风:“我取疾攻之策!”
“主君……”范文叔恳切欲劝谏,反被赵贾季耐心剖析:“范先生,疾攻之策看似冒失,其实是当下最优之选了!”
他不止说与范文叔,亦是说与众人听——
“沙场征战,士气为先。西野国怀悲愤敢战之心而来,聚集国中军旅重兵,却在贯原被我等一举而摧!无数败亡卿士、大夫、武士、徒卒返归城内,举国皆惊惶失措,忧心惴惴。破城正当其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