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子离默然,他不认得重黎国的服色,但那支游骑之精锐、决死气势之盛,不下于此时战场上任何一支赵氏军队。
虞玄英亦默然,他已认出了重黎游骑的为首之人。
因西野国孱弱而沉寂下去的战况陡然又转激烈。
原本就是彼此对立的百年国仇,太昊重黎两国相争多年,双方武士于勇武、韧性、意志、经验上俱是堪称平分秋色的天下强兵,虽不知宿敌为何忽从南来,但赵氏武士仍无畏惧退怯之意,前驱攻杀。
一时是黑甲与红衣的争锋。
当时有所谓“强弩之末”之言,赵氏武士固然精锐,历经久战至此时,其实已渐渐不支,稍稍不备,竟被重黎游骑冲破阻截,疏忽而至!
他们终于展露了真正的目标——
龙雀大旗下的赵贾季!
“好胆色!”
赵贾季不怒反笑,持披而立,竟欲与之针锋相对。
“让虞上卿为吾击鼓!”
“简侯且退……”话音落时,虞子离身边随行的符渐子已匆匆而至,转达虞子离策略,“避其锋芒,挫其锐气!彼军寡少,可合而围之!”
“说什么胡话!”赵贾季骤然忿怒:“以寡敌众的难道不是吾等么?今日赵氏荣耀加身,岂能虎头蛇尾?不过是重黎寡兵,又何惧之有?”
他大叫一声,身后白马纷纷,紧随宗主。
两支游骑交错而过。
一时血肉横飞,人与马齐齐倒下一片。
勇武绝世的覆面骑士试图以戟劈倒王武城手中龙雀旗,被赵贾季持铍一格。
“铮”的一声,赵贾季手臂微麻,但终究挡下了一击。
他的目光与青铜面甲下的淡漠眼神相交侧过。
覆面骑士继续向前,他只顾纵马格杀劈砍迎面之敌,连赵氏宗主身畔最精锐的白马游骑也无一人是其敌手,然而他身后的重黎骑兵亦在此惨烈战况中纷纷折损,落马而死,若血色繁花之凋零。
转眼只残存百人,其中有二人最强,一握长殳,一持双剑,身负数创,犹然斩杀赵氏武士二十余人。
统率游骑的范文叔老而弥坚,窥得破绽,以戈击落一人铜胄,回望时大惊:“燕如渊?”
范文叔身为赵氏家老,深知重黎国内情——
燕如氏一族是重黎重要家族,燕如渊更是重黎国执掌邦交的行人,多年前曾出使太昊,故而认得。
但如此人物为何作为支援西野国的一介决死突击游骑,又是他不知晓的了。
燕如渊闻声而去,慨然而笑,牵动脸上创口,血流如注:“原来是范先生啊……昔日相见,深感先生才略之高,不及会晤。今日要有劳先生送在下一程了!”
他身侧那人却抢先奔出:“且由在下燕如英向范先生请教!”
他跑出十数步,范文叔身后武士齐至,举矛乱刺,燕如英中矛仆地,死状极惨。
燕如渊叹息两声,竟不见悲戚痛楚之色,反朗声大笑。
他说:“求仁得仁,死得其所!”
而后奋然而前,举殳杀死两位武士,旋即亦被纷乱矛戟刺倒杀死。
伴随燕如氏两位重要人物死去,余下重黎武士越发慨然悲壮,四处突击,不顾生死,剑折戟断、矛断戈钝,在赵氏重兵合围下瞬息之间死伤殆尽。
有落马骑士一时重伤不死,见状以随身佩刃自断其喉,又或有二人相对,以断矛互刺,终不苟且偷生。
可谓壮烈至极,见者无不为之所震动!
“如此可以称得上是真正的武士!西野国只配养出怯懦的废物!”
卫缭这样评价,他灰头土脸与范文叔站在一起,忽又好奇发问:“重黎燕如氏一族之人为何在此?”
“不知。”范文叔猜测:“或许是南国出了变故也未可知。”
这场战争持续了快有三个时辰,前时俱是太昊压制西野,赵氏军队纵横冲杀,所向无敌,谁也不曾想到在最终的时刻,竟生出如此变故!
此时隐约已能统计伤亡了,赵氏折损在近二千之数,已不算少,其中犹包括白马近卫、精锐游骑在内。
而重黎游骑一场突击,所致伤亡即至其半!
太昊重黎,百年宿敌。其军旅之勇武,武士之精锐,果然不容小觑!
“结束了?”卫缭试探着问。
“尚未。”
回答的是赵贾季,这位刚烈的宗主浑身浴血,气势未收,目光冷峻,望着中军原本巢车之处。
“还有一人。”
虞子离似乎并未想到战局发展如此迅捷,那一队原以为能够造成巨大烦扰的游骑不管不顾,只作正面决死突击之用,一番攻杀,固然造成许多意料外的伤亡,但转眼覆灭,如一场镜花水月。
“重黎武士,竟然骁勇如斯么?”
他这样想着,然后马蹄声疾,锋刃带血,神武无双的覆面骑士已至眼前。
虞子离身为朝堂客卿,又是赵氏军师,本有不少武士随护,然而在那人面前,无人能阻挡其锋芒。
他抛下长钺,双手用十字戟挑起一架战车残骸,猛然下砸,飞起一片烟尘。
两位武士吐血而倒。
烟尘渐渐散去,那人忽有所感,眯缝双目。
烟尘之后,一缕寒光反射余晖,是一柄长铍。
虞子离白马玄甲,如风驰过,出手疾刺,亦迅若电光!
长戟上挑,双刃相接。
当今天下也唯有覆面者能轻易挡下这一刺。
但紧随长铍后的是一道黑色剑光,顺戟杆削下,覆面人适时松手,目中少有露出一分惊异。
长铍与十字戟俱落地。
此时两马相错而过,按照上古致师之礼的规则,如此才堪堪是一个回合。
“有趣!”覆面人朗声大笑,他从背上取下长刀,跳下负伤累累的战马。
刀长四尺,直刃横锋,冷冽如霜——虽长四尺,仍归于短兵之属,适于徒步而战。
虞子离亦下马,黑鸦剑比之来人精美长刀,堪称貌不惊人。
那人不再藏头露尾了——或者说他原本也无有这意思——他摘下了面甲,露出真容——
“渐期郭鍼!”
郭鍼豪烈大笑,复举刀而呼:“赵氏武士,不过如此!今日破阵者,渐期郭鍼!”
旁侧赵氏武士怒不可遏,直欲一拥而上,被虞子离无声阻拦。
“在下龙渊虞子离。”
他握着剑,说。
“我听说过你!”郭鍼说:“原以为不过沽名钓誉之辈,今日看来,竟然不错!愿以一场致师之礼,献予足下!”
他此话说得实在狂妄,况且致师之礼是两军交战时礼节,常见于天子诸侯卿士大夫之间,派遣身份对等的武士展开公平决斗。
虞子离固然有客卿身份,郭鍼一介无名武夫,何足言说?
惊人的是虞子离无声默认了,但赵氏武士勇猛无畏,重义轻生,虞子离此举反而并不令他们反感。
郭鍼持刀站左侧,虞子离握剑站右侧。
上方是赵氏龙雀旗,再往上是高天流云长风皓日。
“击鼓!”
此时贯原战局已尘埃落定,西野一败涂地,无力回天,中军却猛然敲击起军鼓,是为二人之可笑“致师”而助威。
赵氏众武士目视郭鍼,虽然被此人一路冲杀,击斩许多同伴,但有崇尚勇武之士的传统在,更兼此时鼓声牵动热血,直欲沸腾起来,使他们忍不住大声助威。
而后终于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