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约战死的讯息尚未传至中军,此时虞玄英正在观看战局。
虞玄英对军事的直觉敏锐不及虞子离,他只能看出大略的军势走向,明晰胜负之机;后者却能隔着纷乱交错的战阵,从最细枝末节处读取形势的变化。
这是虞玄英的短处,却是虞子离的长处,此人狷介倨傲,淡漠阴郁,但能被赵贾季看重,今日终于彰显出非同寻常的才能。
他骑乘那匹神俊的白马,来回奔驰于战场,尽力观察每一处战况,忽而抽调负伤士卒退下,使战力完好的武士轮换攻上,时而又指挥四处的车骑步诸军相配合,联合绞杀西野的军旅。
如同最高妙的棋手,落子于最合适之处,形成绝杀之局。
赵由、范文叔、卫缭等四处奔波,攻守有序,因为主将赵约冒进失去指挥而一度混乱的前阵稳定下来,配合后续军队,展开梯次的攻势。
如同黑色浪潮反复冲刷岸边岩石,一朝海啸,顿时摧崩!
战况至此时,其实西野国中军溃败之势已成定局了。
赵由率精锐武士不断突入缺口越来越多的敌阵,西野军队已出现明显分野——
勇武者有之,不甘于局势败坏,效螳臂当车,奋死一搏;怯懦者有之,失去了作战的勇气,弃甲曳兵,慌不择路而走;茫然者有之,欲进不进欲退难退,在拥挤人潮里跌跌撞撞。
虞子离发令挥动旌旗、击打号鼓。赵氏车骑纵横,箭矢齐发,人群如麦苗被一簇簇割倒。
生死之前,尊贵如卿士,庸碌如黔首,低贱如皂隶,原本也是没有区别的。
赵贾季于巢车之上,虞玄英于长丘之下,俱自感不如。
赵贾季固然能够凭借丰富的战阵经历做到攻**敌、鼓舞军气,但于计算得失、权衡利弊上有所薄弱;虞玄英之才能更多偏重于制定谋略、建立威势,决胜于朝堂。
两人均难以做到如此细致入微、精妙绝伦的统御,由不得心中不佩服。
赵贾季试图从巢车上下来,半道迫不及待,一跃而下,惊得王武城扶住他,却被宗主推开。
“为我备马!”
简侯发令,他已决意亲率精锐,奋迅如霹雳,作终结西野国的最后一击!
这位微寒庶子出身的赵氏宗主身当矢石、临战争先是其刚烈坚韧性情的展现,亦是常态,若是家臣中最老成持重的范文叔在此,必然稍稍有所劝谏,但此时范文叔也冲锋陷阵于前线,无人进谏。
只有虞子离驱马而来,皱着眉头说了一句:“大局已定,何必弄险?”
赵贾季坚持,虞子离亦不再多说。
可见以他之意,残存的西野败军大概也无法对赵贾季造成威胁了。
但虞子离依旧秉持在其位谋其职的想法,建议说:“倘若执意要亲自攻取敌阵,不妨从东北入。此处敌军有小部成建制坚守,若以雷霆之势猛烈一击,必能攻杀之,以丧其胆气!”
“子离之军略,我是信得过的!”
赵贾季欣然应诺,佩剑、整束、上马、持铍,他的亲卫自然也是一支披坚执锐的精锐游骑,约在上千之数,俱骑乘骕骦白马,是足以跋涉大川、跨越山原的骁骑、健儿!
中军随即吹响号角。
自古以来,大夏军制,击鼓为进、鸣金为退,协之以旌旗。其中细微处,又由列国诸卿自行区分。
赵氏以号角之音作为主力倾出、决胜制霸的总号令!
日光已渐偏斜,金辉下白马如林,锋刃胜雪,尤其随赵氏宗主越阵将出,西处龙雀旗一起招展,整支军队的士气陡然攀升至一个可怖的程度!
“宗主来了!宗主来了!”
赵氏的武士们交相说着,一种慷慨激昂的壮志在胸膛里回荡——
赵氏的宗主从来不是坐视麾下臣属浴血搏杀、自己坐享其成的蠹虫。
对于真正高屋建瓴的谋臣而言,赵贾季如此举止确实有鲁莽犯险之轻率;但对酣战正烈、勇武强悍的北地武士而言,如此主君才值得他们奋死相报,乃至于以寡兵对敌众,他们也未尝失去半分信心!
白马如疾风骤然驰骋卷过,又如同平地惊雷一般的威势。
尚在负隅顽抗的西野残部霎时崩溃,仿佛滚热的汤水泼在雪中。
两翼战况至今仍看不清,依稀能听见太昊军旅的欢呼声、喊杀声,似乎亦有大捷。
白马骑兵离散而聚合,最终又汇聚于王武城手中的龙雀旗下,这位背弃桓氏、转投赵氏的年轻人也为此金戈铁马的军气感染,仰天长啸!
赵贾季亦朗声而笑,此时他才恢复昔日驰骋边境、转战草原的名将雄风,他举起沾血的披,将要挥下。
中军鼓声忽然转急,旌旗亦有一瞬仓促,放在虞子离身上,几乎是不可想象的错误。
“有……强敌至……速回避?”
赵贾季看懂了虞子离发出的号令,一时惊愕。
“子离弄错了罢?”
这是他最初的念头。
立身于战场之中,他不及总览战局的虞子离看得分明,并不知晓前阵发生之事。
但转瞬之间,敌阵中一队游骑越众而出,逆流而前,直冲杀来。
这支游骑有近千人之数,披甲持戟,气势汹汹,在一派惊惧逃窜的西野军阵中尤其刺眼。
为首之人以铜甲覆面,绘有鬼神,只露出一双眼睛,率众杀来。
此人堪称神武绝俗,双持十字戟与长钺,背负一柄长刀,悍勇无双,所过之处,铠甲盾牌崩碎,矛戟剑戈断折,铜胄铁盔被打得凹陷,连精锐的北地武士亦如道边杂草被收割。
“区区残兵,竟想翻转战局?”
首当其冲的是统属步兵武士的卫缭,目睹此状,不畏反怒,虽然以步对骑,犹且浑然不惧,他指挥麾下以长矛戈戟列阵直待,按照常理,西野之军外虽光鲜,实在孱弱,倘若能以果决之势斩杀其前队勇士,后续必崩溃。
转眼两者交锋。
游骑奔腾,矛戟如林,顷刻间血雾喷洒。
精锐武士与矫健骑士交相争死,性命相兑,如此惨状震动卫缭。
——如此悍不畏死的西野军士,是自开战以来头一遭遇到!
覆面骑士策马已至,挥戟一击。
卫缭在赵氏家臣中是力敌百人的武士,此时握矛一格,矛杆顿时催折,大钺随后而至。
卫缭仓皇滚地闪避,覆面骑士砍了个空,似乎意外,却不驻留,继续率众杀奔而来。
其后赵氏家臣纷纷率领武士迎面堵上。
飞骑所过,血如泉涌。
敌阵后方亦响起低沉角声。
赵氏号角取自中州一种野牛,角声雄壮辽阔,有苍凉古拙之意;但西野国此时号角之音压抑凝重,如箭在弦,杀机一触即发。
“我记得西野国是不用号角的……”
此时此刻,赵贾季犹有闲暇皱眉思索,概因西野国败势终究难以挽回,纵然有小股精锐,也难益于大局。
“主君明鉴,西野一向不用角声作为号令。”
一位阅历丰富的白马游骑说:“从音色看,此时敌阵用的应当是犀牛角的号声,犀牛多见于南方炎热之地,彼处列国可以明确使用号角的国家有赤泉、丹阳、衡阳、越下,以及……”
“以及什么?”赵贾季隐隐约约,只觉不妥,但又说不上来。
只寥寥两句,前方已生发变故,惊乱之象四散扩展。
连番激战,西野国那支游骑衣甲已残破,于是自为首者往下,俱扯下残损甲衣,露出其中衣袍服色。
赤红如火焰。
太昊军阵嘈嘈切切,乱声交杂,合于一处,然后是赵贾季身边那白马游骑最清晰的声音。
“……重黎。”
赵贾季猛然怔住,他已认出来了。
申时二刻,自赵氏起意谋伐西野、便有出兵襄助传言的重黎之军,终究出现在了战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