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开始的那一刻,赵贾季的手几乎握断了巢车上的栏杆。
他终究不像表现出来那样坚毅、果决、严明、冷静。
起初是作为赵氏最卑微的庶子,那时不惮于拔剑争命,夺取一切改变境遇之物。
后来蒙受林屋派季先生教诲,学会隐藏情绪,提高修养,文质斐然,于治政韬略上亦有所长。
但那一股血勇之气始终未尝消退,与林族骑兵交战于边境就是如此。
今日却又有不同。
乾坤独断,孤注一掷,原本是怀必胜之念行险一搏,事到临头,竟有久违的慌乱。
赵贾季说不出缘由来,手心汗渍渗入木制扶杆。
但他垂下头,目光与虞子离视线相接,忽然又有了勇气。
——那个原本一无所有的龙渊游士、寄人篱下的韩伯门客,在拥有了名爵、权势、财产之后,依旧悍然推动他发动了这场征战。
虞子离是一柄绝世名剑,赵氏宗主何尝不是!
如此念头如火焰般从心头燎过,赵贾季呼吸也加重了几分。
虞子离收回目光,此时此刻,他已将所有心神落在了眼前战局上。
两军的战车已相互突击,辚辚之声伴随萧萧之鸣响彻原野,而后是双方的弓弩齐射,箭矢铺天盖地,但收效寥寥。
概因是登车作战者多为披坚执锐的武士,飞矢难以击穿重铠,唯有天命实在不肯眷顾之人,被射中裸露在外的弱点,落倒在车马驰过的烟尘里。
两军的战车于中途彼此截击,车错毂兮,短兵相接,铁戈啄下兜鍪,长戟斩碎铠甲,武士被濒死的马横拽乱跑、高高抛起,战况一时惨烈。
余下少数战车依旧因循原先轨迹,直取敌阵。
战车飞驰之势汹汹,若非精锐武士,只被这暴烈声威所慑,即已两股战战,魂不附体。
然而虞子离挥动令旗,赵氏步甲武士如臂指使,以长柄矛戟迎拒,动作明快干练宛如一人。
西野战车转瞬即至。
“进攻!”
前排武士持矛立时突击。
“轰隆!”
一瞬间戎车飞驰而来,马嘶声断,剧烈的冲击力下,断折的矛戟、惨死的战马、支离破碎的车轮、被撞飞抛下的武士乃至如泉涌喷发的鲜血,充盈满目!
西野国的战车冲阵并未达到打开军阵缺口的目的,赵氏武士不惧生死,以命相博,彼此配合分明有序,反而伤亡无多。
反观赵氏的车列驰入西野军阵,在突破前队堪称骁勇的绞杀后,所遇阻拦力度忽然转小,多有士卒意气惶惶,面露畏色。
虞子离曾说西野军阵前后失衡、轻重不一,所谓失衡者,勇武善战之士列在前排,后方多孱弱畏惧之卒而已。
赵由率领徒步武士而后跟进,交错攻杀,如黑色浪潮喷涌,无可阻挡。
此时虞子离放出了赵氏游骑。
“有劳范先生了!”
统属游骑者竟是年事已渐高的范文叔,而此人前后追随赵氏二位宗主,历经大小数十战,除却中州谋臣身份,本与剽悍勇武的北地武士也无甚不同了。
“谨受命。”
范文叔凝视虞子离片刻,应诺下来。
虽对虞子离颇有微词,然而此时临机决胜之时,生死荣辱之际,是非轻重,他一向分得清楚。
范文叔不愧赵氏老臣、积年宿将,游骑聚散离合,如云动风生,变化如意,顺军阵边缘一掠而过,留下箭矢如雨。
西野之军顿时如祭祀祚肉被锋利匕首削却一层!
“西野军阵驳杂,卿士子弟、精锐武士、黔首徒卒、巫医百工、野人氓隶混编一处,虽众而不足以惧!”
——此乃战前虞子离的分析,而今正应其言!
“赵共孟大夫、桓疾大夫已接敌!”
符渐子禀报上另外两处战场军情,此战之中,他也随行。
虞子离起视两翼,离得太远,看不真切,只隐约望见烟尘飞舞。
“不必管他!但摧破当面之敌,西野上下不过束手就擒而已!”
虞子离断然说,西野国不堪一击正在预料之中,若非如此,他绝不至于鼓动赵贾季攻伐此国。
鼓声大作,隆隆如雷。
“为君前驱!”
赵氏前阵赵约大叫着,驱车冲入了西野军阵,他是赵氏家族中偏于勇武胜过谋略的一位子弟,因此军议会上几乎不言,此刻冲锋陷阵却非之莫属。
一乘战车通常配备四匹战马,赵约只剩下了三匹,其中一匹早于冲阵时被箭矢攒射而死,将倒的一瞬间被御者及时割断缰绳,避免了其余三马为其所拖累、车毁人亡的结局。
赵约虽为地位更高的车左,却如同车右武士一般,一手持龙雀旗,一手握一柄大戈,轮转如飞,左冲右突,挥砍劈杀,所过莫不披靡。
他的车右只得担负赵约原本的职责,弯弓而射,连续射伤三人之后,旋即亦被一支箭矢穿透眼眶,无声倒下。
西野国大夫公子誉迎面撞上,飞射一箭,正中赵约御者喉咙。
御者身亡,车马无序乱奔,公子誉趁势杀来,赵约怒目而视,喝声威震,持戈横劈斩!
公子誉猝不及防,连人带弓被斩断,他的御者与车右武士骇然惊退。
车乘只剩下赵约一人,他用戈割开一匹战马绳索,跳上骑乘,作游骑状继续作战。
——赵氏子弟骑术之精,亦是北地毋庸置疑的。
未时末,西野军阵已乱,战车、武士、步卒、马匹、尸体搅作一团,有人欲竭力死战,有人试图后退逃亡,拥堵处水泄不通,明敞处又空空如也,一派混乱。
赵约跃马、持戈、扬旗,直入中军幕府,入目是大纛飘扬,上绘化蛇,守卫武士惊骇不已,并未想到开战不久即被敌人突破到此处!
赵约哈哈一笑,满面血污尤其狰狞。
虽然孤身独骑,依旧素无畏惧,他纵马冲锋,如同扑火之飞蛾。
恰如劈波斩浪,护卫武士不敢当其锋芒,分向两边避开,只剩下了大纛之前最后一人。
赵约心中惊喜交集,不顾许多,马至纛前,擎戈一击,试图将大纛前此人连同他守护之物,俱皆斩落!
那人以一柄十字大戟对刺,后发先至,刺中长戈。
“铮!”
先是一声金铁重击声响,而后是赵约连人带马踉跄后退,持戈之手已酸麻。
那人只退了两步,旋即行动如常,面不改色。
他与赵约一般穿着轻便皮甲皮胄,这是为了乘马突击时轻快之目的,但此时步行挥戟,竟将冲锋势烈的赵约阻住!
他戴了一个青铜面具,纹样可怖若鬼神,挡住真实面容,赵约却只感冷意泛起。
“再来!”
逢此境地,赵约不退反进,北地赵氏的热血与豪气出于胸中,如火如荼!
一骑马再冲驰飞过,戈戟交错一击。
戈被击飞于长空,血色挥洒。
此时正是申时初,赵约手中大旗落地。
这是自开战以来,赵氏第一面被斩落的龙雀旗。
赵约尸身横陈,持戟者不言不语,直到退入中军后营,问面前诸人——
“诸位如何?”
面前诸人群起应和时,赤红的服色几乎如烈日之阳——
“心意已决,愿效死命!”
“甚好。”持戟者举兵一挥:“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