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野国大司马碔砆以剑相邀,此举虽然不符合出使礼仪,但有北地壮士豪气顿生。
时人素有“君子无剑不游”之语,是以帐中诸人皆为佩戴剑器的文武之士。
王武城年轻气盛,最先出声应和:“在下请试剑!”
得赵贾季应允,他抽出佩剑,举起下劈。
王武城出身寻常,佩剑也并非绝世利器,但以太昊独有铸铁之术锻造玄铁而就,坚韧锋利也非同一般。
然而二剑相斫,火光顿起,碔砆之剑毫发无损,王武城剑刃上已显出一道缺口。
王武城惊怒交集,骇然而退。
随后是赵共孟。
赵氏一族以军战功勋为家族之基本,族中原本也有名刀利剑之属,赵氏这一代的子弟,连同宗主赵贾季在内,以及其余最出彩的二人赵共孟与赵语,俱佩有名剑。
赵贾季所佩是赵氏历代宗主之剑“龙雀”,兼具身份与统御双重效用,轻易不能损伤;赵语佩剑名为“肃霜”,但其人远在简县为后勤事务,因此只有赵共孟挺身先出。
赵共孟之剑名为“飞景”,长三尺有余,刃宽而厚长,不论临阵攻杀或是短兵腾挪,皆是一时良选。
但此剑依旧无功而返。
金铁交击声响,飞景分毫无伤,而碔砆之剑完整依旧。
赵贾季已看出来了,碔砆之剑虽也堪称上品,但比传世名剑之属犹有差距,然而此剑至坚至韧,若非锋锐彻绝远胜于其,不能轻易断之。
“在下也愿意一试!”
大司寇桓鞅族弟桓疾愤然出剑。
桓氏亦有名剑,但终究与飞景相差仿佛,结果亦无差别。
连续三人不利,碔砆朗声大笑,似乎要将愤懑之气发泄,他明知此举无益于大局,毕竟算是削弱了赵氏军旅嚣张气焰,由不得其人不笑。
虞玄英看了许久,心下亦蠢蠢欲动,忍不住想要尝试一番承影古剑之利,然而念及此剑是顾青影相赠,一旦损伤实在不舍,于是心意踌躇。
赵贾季本性刚烈,此时已按捺不住要拔出龙雀相试了。
此时有人从军帐外踱步而入:“纵以名剑之利,不过一人敌也,而今两军交征于原野,军气盛烈,上卿还在此与一介将死之人作无畏之争么?”
碔砆闻言怒目而视,虞子离却施施然而入,此前他检视军列,不知帐中事情,但观此状,依稀能够猜度。
“更何况……”
他按住了剑鞘,轻握剑柄。
“要断尔剑,未必多难!”
恍然一团黑光圆弧闪现,一转而收,貌不惊人的漆黑长剑依旧插在鞘中,虞子离已松手,折回军师席座,期间不看碔砆一眼。
唯有半截剑刃落地之声,落入众人发怔之耳,清脆可闻。
“黑鸦……”
虞玄英低声轻说,这是他见虞子离第二次拔剑。
碔砆凝视手中残剑,一言不发离去。
翌日是个晴天,终于开战。
决战之地在西野国都外的贯原。
贯者,通也。意为四通八达,平坦辽阔,一望无际,最适宜车马奔袭。
赵氏虽以精锐游骑称雄北地,然而长原驰骋,攻战厮杀,主力仍是戎车与步卒,骑队主以袭扰之用。
根据连日以来斥候、密谍打探情报,西野国尽出三军,总军力已逾四万,几乎二倍于太昊国三位卿士的联军。
但不论是赵贾季还是虞子离,亦或是厉氏与桓氏的统兵者,都并未将此视作威胁。
“敌军左右两翼多由西野国中众大夫私兵拼凑而成,甚至颇有征发工匠、商贾、赘婿之流充数,虽众而不足惧。我军两翼安危,就托付于二位了。”赵贾季说。
赵共孟与厉氏援军共五千人,桓氏友军七千五百人,却分别要抵御一万二五百人的满编一军战力,不可谓压力不大,但赵共孟等人慨然应诺,出帐布阵,不以为意。
西野两翼来源不一,兵员驳杂,堪称战力低微,即便以一当十,太昊国武士们也有摧敌决胜之信心。
“然后是中军……”虞子离接上话语,手持剑鞘在舆图上敲击。
游骑斥候们流水般将敌军讯息传入中军,有赖于此,虞子离对军情的掌控达到一个完美的程度。
“西野虽宣称有三军之中,但中军兵员却有七个师之多。除了往日情报里所提及的王族武卫三师、都城戍卫三师,又多了一个……军力在一万七八千左右……”
赵贾季断然说:“西野富庶孱弱,纵然十倍于我,又有何惧!子离,我不顾劝阻,孤注一掷,并非为了今日在此地计算敌我兵力多寡、局面高下的!”
“这是自然。”虞子离不动声色,赵贾季无有退路,他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子括(赵约)为前阵戎车冲阵,子服(赵由)引轻兵援助,而后范先生以游骑奔袭两翼,赵上卿之近卫亲军伺机而出,一战而克!如何?”
虞子离提议,赵贾季当即同意。
于是开始布阵。
军列自辰时末出,至午时初列阵已成。
西野军阵虽被蔑视,以为“众而不整,多而孱弱”,但终究是一个邦国竭尽全力配置的完整军队,一旦列阵完毕,旌旗飘扬,矛戟森森,披甲戴盔的武车士、武骑士、步甲戟士、矛手、弓弩兵,自北而南,充斥了视野里的平原,密密层层,声威亦堪称煊赫。
西野国大司马碔砆坐镇中军为三军主将,他的巢车坐落于西处地势微高的山岗,居高临下,俯瞰战局形势。
西野国的军旗是上古凶兽化蛇,化蛇人面而豺身,鸟翼而蛇行,背有双翼;其下是各位卿士大夫的旌旆旗旃,飞鸟猛兽一应俱全。
远处东方赵氏的巢车亦升起,相较对面的驳杂旗号,赵氏军阵中清一色玄水黑纹龙雀旗越发显得齐整肃穆,威仪自生。
赵贾季穿戴甲胄,气度威严高贵,再难从他身上看出半分庶子出身的低微与求学林屋派的文雅。
虞子离并未与他一共上巢车,他乘马纵横于军列之间,检视军容毕后,跃马登上高处。
中军幕府几位僚佐也戎装在身,虞玄英着甲衣,他望见左右两边也升起了军旗,绘有厉氏一族的图腾封豨与桓氏的大风。
太昊国甲胄服色俱为纯黑墨色,偶尔以白纹勾勒边界,单从厚实与坚固而言,远胜过了渐期国的甲胄。
黑色军阵沉寂如潮,缄默如水。
日光下矛戟如林,刀剑生辉,展现出一种惊人的意志。
两军中军相对,左右两翼相据,形成对立。赵贾季与虞子离商议后策略是两翼以据守为主,待中军摧崩迎面之敌,即成席卷之势。
西野国一方有人数众多,又深通本国地利,这是优势;赵氏优势在于军士精锐,威气豪烈,利于速战、速胜,而不能迁延持久。
因此前阵的战车同时具备突击敌军与摧破战阵双重使命,此后的精锐武士将沿战车打开的缺口冲杀突入,扩大战果。
“是否致师?”
前阵赵约派遣使者来问。
致师者,致其必战之意也。
古时征战,大凡诸侯之国,必选拔勇武之士,携悍烈之气,单车独乘,挑战于敌。胜者夺志,军气攀升;败者偃旗,颓废低迷。
是以致师之举,有时竟能左右战局。
“不必。”虞子离却说:“两军相争于原,攻战杀戮于野,必由三军**用命,奋力酣战而已。纵然有一二武夫,何能为也!”
巢车上赵贾季亦发令不必致师,全军直向前攻杀而已!
午时二刻,令发击鼓,宣告正式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