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零点整。
琥珀坐在山口正男对面,等着有什么事情发生。
大概率是什么都不会出现的,她盘算着。车厢里人太多,算上司机有整整六个人,况且从外面敲电车窗户有被卷到车轮下的危险。
很难说会飞的鬼怪受不受流体力学的物理规律影响,就算就算牛顿不管,伯努利还在。
车厢顶部昏黄的灯光闪烁几下,然后突然熄灭,整个车厢陷入黑暗。
不对劲。
琥珀很明显感觉到,车厢里的情况出现了某种变化,很难用言语形容,就像房间内多了个东西,但你一时间无法发现它在哪,只能烦躁地四处张望。
光线不应该是这样传播的。她盯着两节车厢相连的地方,即使这边的灯坏掉了,临车的灯光也应该通过这个通道照过来才对,但连接处竟然有了条明显的分界线,将黑暗与光明隔成了两个世界。
适时地,她听到一声清脆的动静。
是敲窗子的声音。
琥珀从包里取出符咒,看上去它暂时还不打算自行发挥什么作用,她将厚厚一叠符咒捏在手里,借着窗外昏暗的月光,慢慢走到发出动静的车窗面前。
又是一声轻响,隐约能听见指甲刮擦的声音,无形之中,仿佛车厢内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正在轻轻抓这扇窗户。
女孩儿定了定神,站在车窗前,先是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黑暗中看不清脸,只能隐约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衣服,长发用发带扎在一侧的女孩儿,她眼睛的位置正隐约泛着红光——那是琥珀自己。
难道是我太饿了?琥珀摸了摸自己的虎牙,怎么影子的眼神这么怨毒。
车窗上的人影微微扭曲,一张人脸就出现在自己的影子身上,琥珀一闪念间以为自己背后站着个人,随即意识到这张脸出现的位置是车窗外。
黑暗的车厢中,一个白衣少女定格在窗前,在她的对面,一窗之隔的雨幕中,有一张皱巴巴的女人脸;这张脸白得如同刷了漆一样,空洞洞的眼眶中没有眼球,血液正从眼睑下方汩汩流出,如同两行血泪。
琥珀看着这张脸的时候,它也在用血红的空眼眶凝视琥珀。
电车始终没停,这张脸就在窗外,与车内的乘客相对静止。
琥珀沉默了一会儿。
接着,她伸手拉开车窗。
冷风夹杂着雨丝猛灌进来,车厢里气温陡然降低了一大截,现在琥珀和那张脸在咫尺之距上面对面。
琥珀捏着符咒,对着这张脸的脑门儿按了下去。
指尖传来的触感告诉她那里空无一物。
“结论,符咒无效。”
琥珀放手任由符咒随风飘走,将剩下的丢在一旁,从背包中掏出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的,是八幡大社那儿弄来的净盐。
那张脸如同悬浮般飘进车厢,它的正对面,某个不知恐惧为何物的白衣少女拧开瓶盖,盐粉迎着这张脸就扬了过去。
一声凄厉的尖叫钻入琥珀的大脑,声音之尖锐,如同遇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一般,琥珀龇牙咧嘴捂上耳朵的同时,尖叫声戛然而止。
她再抬起头,面前已经空无一物,只剩下开了一半的车窗和窗外风雨飘摇的遮阳帘。
“这就没事了?”
琥珀上前将窗户关上,刹那间她在上面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身体不由得一僵,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前车厢的那位戴圆边礼帽的老人,就站在她的身后。
“请问……有什么事吗?”
她转过身,眼睛死死盯着对方,慢慢后退留出安全距离,双腿略微分开准备发力。情况显然很不对劲,这位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背后的人身上,完全没有半点善意流露。
琥珀已经进入了战斗准备状态。
老人一言不发,事实上他都没看琥珀一眼,视线只是紧紧锁在山口正男身上。山口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还发出轻微的鼾声,琥珀难免有些生气,刚刚他还生龙活虎的,这会儿怎么还真睡过去了。
车厢门突然打开,风雨从外面猛灌进来,但并不是到站了,琥珀可以看到外面的农田仍然在极速后退,这辆车竟然行驶中开车门。
老人伸出右手指向山口正男,熟睡中的男人如同梦游了般,慢慢起身站到老人身后,两人一起迈步朝着外面的风雨走去。
琥珀咬着嘴唇观察二人的动作,看上去他们打算就这么跳车。
“站住!”她喊道,但是没有回应。
“我让你们站住!”琥珀将已经空了的盐瓶扔了过去,正砸在老人的后脑勺上,老人的动作一顿,慢慢转过身来。
和老人四目相对,琥珀只感觉呼吸都要凝固了,那对眼眶里,没有眼睛,取而代之的是一对稻草拧成的结。但她确确实实感受到了不经掩饰的恶意视线,正在自己身上来回游走。
少女犹豫着后退半步,拼命思考有什么东西能帮上自己。大蒜肯定不管用,那东西她自己就可以正常接触,圣水或许可以,还有就是……
老人眨眼间出现在琥珀面前,没有任何移动过程。他伸出手来抓女孩儿的肩膀,琥珀猛地后跳一步,以惊人的速度拔出手枪,对着老人的脑门扣动扳机。
一声枪响撕裂了电车中的寂静。
意料之外的是老人的脑袋竟然被一枪打穿,琥珀看到他后脑勺上的骨头飞向后面,血向后喷雾似的溅上了天花板。
这一枪如同触发了什么开关,脑袋开花的尸体癫狂着朝她猛扑过来,不过琥珀有武器在手,已然冷静了许多,迅速调转枪口瞄准膝盖;枪声响起,死尸一头栽倒在地,少女单手持枪瞄准对方,另一只手从背包中取出圣水,一股脑浇到了尸体身上。
就像酸液淋在猪肉上面,圣水接触死尸的瞬间就嘶嘶作响,冒出滚滚白雾。琥珀遮着面部后退几步,看着老人迅速化成了一滩黑色的浓稠液体,渗入车厢的地毯,她想这样还是不稳妥,索性把地毯掀起来卷了卷,直接从车门扔了出去。
“陪土狗玩去吧你。”
琥珀拍了拍手上的灰,侧身转回来时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停滞了一下,倒不是又有什么东西来了,而是车厢内不知什么时候恢复了照明,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逐个检查了车厢各处,自己撒了一地的盐粒和圣水都跟着地毯扔出去了,车厢门确实开着,但车窗和遮光帘都是干燥的,仿佛从未打开过。
血雾和弹孔当然也不复存在,装盐的玻璃瓶倒是还在车门附近,随着地板摇晃来回滚动,她望向前部车厢,除了那个老人凭空消失了以外,似乎没有异常。
“算是圆满成功了吧?”
山口仍然躺在椅子上睡觉,与刚才不同的是,他已经不再是那种紧张的睡眠,事实上从他均匀稳定的呼吸判断,他这一觉睡得相当不错。
她慢慢走向前部车厢,那对情侣仍然沉浸在二人世界里,似乎没听见后面有两声枪响。最后琥珀一直走到了司机身边,轻轻敲了敲玻璃。
“咚!”地一声。
山口正男猛然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