琪亚娜·卡斯兰娜。
当她不再是空之律者西琳,她的第一反应,是痛苦。
弑杀血亲般的痛苦。
她无法接受那个如父如兄,始终带着笑意,给她零花钱,把甜食分给她,眼里始终含着看晚辈一般的温和的人,死于自己之手。
那种痛苦不是一次性出现的。
是在看到零食时会想到他拽自己耳朵让自己保持体型以免耽误训练,看到甜食时会想到他亲手做的当作训练成绩不错时奖励的小点心,看到书本会想到他用手指碾着眉头满脸无奈地给自己补课,看到一块金币会想到他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钱包哭笑不得说下次得少给你些零花钱,看到日常生活中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物品,看到一切的一切都会想到那个人的痛苦。
然而,那个人,死于自己之手。
哪怕不是出于自己的意识,他也死于自己之手。
她选择了离开,不只是为了压制残存的律者意识。
也是为了压制自己的痛苦。
哪怕在外面,她看到的,周遭的一切,都无时无刻不在让她感受到那种痛苦。
从酸涩的鼻子,到喉咙,到胸口,再回到眼眶。
坐在街角放声痛哭的琪亚娜·卡斯兰娜。她不是什么律者。她还只是一个孩子。
这次,她的身边,只有残破的羽渡尘。
没有齐格飞·卡斯兰娜,没有德丽莎·阿波卡利斯,没有雷电芽衣,没有布洛妮娅·扎伊切克,更没有舰长。
她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
她就是一个迷路的孩子。
雪很大,琪亚娜就这样哭着。
一件外套披在了她的身上。
上面有烟草和咖啡的味道。
哭声止住了。
惊讶地抬起头,琪亚娜看到了那张她以为已经再也见不到的脸。
依然温和,依然带着看晚辈一样的眼神,依然是那张普普通通,看着她会露出宠溺神情的脸。
只是头上多了许多雪花。
哭声止住了,但眼泪还在流淌。
琪亚娜定定地盯着舰长。
雪很暖和。
“小朋友,该回家啦。”
舰长揉了揉湿漉漉的白发律者的脑袋,眼睛里的宠溺是骗不了人的。
琪亚娜扑进了眼前男人的怀里,放声痛哭。
哭得很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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舰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重伤初愈,他还需要休养一段时间。或者说,只有丽塔和爱因斯坦知道的,舰长并没有痊愈,可能也不会再有痊愈的机会了。
“琪亚娜。”
丽塔叫住了刚刚回到休伯利安号上的少女。
“我可能需要告诉你一些事情……”
丽塔·洛兹维瑟,在舰长回到休伯利安号之前不久,才刚刚从舰长的房间出来。
“是舰长的身体……”琪亚娜看着眼神复杂的丽塔,不由地问道。
“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失而复得,又即将失去。
“我……不能告诉你他还有多长时间了。我不能说,他不会说。但现在,他需要你的帮助。”
“需要我做什么。”
琪亚娜的嗓音变得有点沙哑,却又沉静,不复之前跳脱的白毛团子。
“空之律者的能量特征。去找爱因斯坦博士。不要告诉其他任何人。”
琪亚娜捂住了嘴。
她早该猜到很多。
舰长的头上,不是雪。
她又想到了曾经舰长带着她去逛街的时候,舰长似乎对街上的每一个人都熟稔于心。那时候,曾经有人和舰长开玩笑,说舰长带女儿出来玩,还说为什么舰长明明是黑发的亚洲人,女儿却是白色的头发。舰长则笑着回答,“等我老了,头发不就也白了吗?别拿我开玩笑了,这是我的学生,人家老爸好着呢。”
好像一直以来,都没人意识到,舰长的年龄不比自己大几岁呢。
“这次……真的会被人认为他是我老爸了吧……”
琪亚娜喃喃着,没有被丽塔听到。
她甩了甩头,决定不再去想这些事。毕竟,现在的舰长,需要她的帮助。
走过转角,琪亚娜顿了一下,看到了丽塔的侧颜。
她并不是很清楚丽塔·洛兹维瑟和舰长的关系,只知道丽塔似乎把舰长看得很重。
直到她看到丽塔侧脸上的表情。
那似乎,是超过了自己痛哭时的疼痛才会有的表情。
“好像还要超过伴侣一些。”琪亚娜边心道,边继续走着。
这种稍微好一些的心情,到爱因斯坦博士告知她舰长的身体情况为止。
“预计还有一年不到的时间。他的身体崩坏能亲和性高到奇怪。”
“那么丽塔说需要空之律者的力量特征……”
“已经考虑到了。而且,我不是很建议他活到一年以后。”
爱因斯坦低下了头,仿佛大脑中的智慧真的有重量。
琪亚娜抓住了鸡窝头博士的衣领。
“为什么……”
“后遗症。”琪亚娜没有想到,在爱因斯坦博士古井无波的声线中竟然能听出这种沉重。她慢慢地放开了手。
“如果真的让他继续活下去,也不是不可能。”
爱因斯坦博士的话语缓慢而残忍。
“他会逐渐失去对外界一切的感觉,失去记忆,失去感情,最后成为一个没有律者核心也不是他本人的律者。对他而言,这比死亡更难以接受。用他的话说,死亡至少是放了个长假,但有人用自己的身体……该死。他明明告诉过我不要对你们说出这句话的。”
爱因斯坦博士把拳头砸向了桌子。语气依然平静,但心情明显不是。
“如果他在你们面前吸烟,不要管他。那至少说明他还不需要药品来止疼。”
爱因斯坦坐了下来,双手掩面,指尖插进了乱糟糟的头发,声音里有着难掩的疲惫。
“不要告诉特斯拉。不要告诉德丽莎。谁都不要告诉。尤其不要告诉丽塔。”
“丽塔她……”
“她知道。她一切都知道。甚至知道的比我更多,知道得比我更早。但别让她现在就面对这样的现实,那对她来说太残忍了。”
“关于丽塔和舰长……您知道什么吗?”
想起离开时丽塔的表情,琪亚娜问了一句。并不是因为好奇,只是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问些什么。
“丽塔习惯佩戴的蔷薇绢花,每一朵都是舰长亲自折的。丽塔在成为女武神之前似乎就认识舰长了。我只知道这么多。”
琪亚娜并没有觉得很惊讶。丽塔被人所知的一切似乎都是从她被拉格纳·罗德布洛克推荐到总部进行训练开始的。她似乎并不很亲近他人,除了对待孩子,她始终和其他人保持着有礼节和分寸的距离,也只有对舰长有所不同了。如果说丽塔喜欢孩子是受到舰长的影响,琪亚娜绝对不会觉得奇怪,毕竟舰长也很喜欢孩子。这样的话,两个人很早就认识就更合理了……
琪亚娜发散着思维,似乎这样就能缓解最近大起大落的情绪——
直到今天。她又一次看到了丽塔那令人心痛的表情。
不由得,她又一次想起了舰长。
黑发,棕瞳,习惯用左手推眼镜。
哪怕是后来左手已经几乎不能使用,他也经常习惯性的用左手仅能动的中指和食指推眼镜和揉眉头。
开朗,爱笑,说话却并不多。
琪亚娜意识到,其实舰长并没有说过很多话。绝大多数的时候,他都只是在听。但他说的每一句话,似乎都能被人记住。
琪亚娜努力地回忆着舰长的每一处细节。但她没有做到。
她知道,她又将感受到那一次的心痛。
这一次,她不会再看到舰长的脸了。
然而琪亚娜的头上还是覆上了一只手。
随后,那只手擦掉了她的眼泪。
有些凉。
抬起头,琪亚娜看到了一双酒红色的眸子。
“乖,摸摸头,不哭不哭……”
丽塔的衣着还是那么整洁,那么一丝不苟,眼睛却还是红肿的。
琪亚娜扑进了丽塔的怀里,放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