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周日。雨。夜。十九点四十分。
酒吧关上了门。
“凯文,崩坏是无法阻止的。”
凯文·卡斯兰娜静静地看着对方。
坦白说,这一次的会面令凯文有些迷惑,因为还没有到他们约定的时间。
坐在对面的男人掌握着历史,起码是一部分的历史:这一点毋庸置疑,在这个时代应该不会有哪个老朋友还能活蹦乱跳地过来和他阐述圣痕计划的每一个细节。
凯文抬起右手,打断了对方的话语。
“不要说你我都心知肚明的事情,说正题。”
“不。这一点是必须强调的,这是正题的前提。还有一句废话是,文明的发展不容悖逆。”
对面的男人用左手推了推眼镜,小指的戒指上有一个明显的蔷薇标识。
“我不记得你曾习惯佩戴首饰。”
凯文疑惑更重。
“这个戒指吗?”男人把戒指转了一下,左手伸了出来,“在我觉得自己需要保持人性的时候,我会带上它。”
上面有一个名字,Rita Rossweisse。
“就靠你在天命的那个小女朋友?你这保持人性的方法还真是——”
话才说到一半,凯文惊讶地看到对方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
其中最显眼的,是一片羽渡尘。
令凯文印象最深的,则是一个打火机。
“是他们每一个人,包括你,凯文。”
一个娴熟的动作之后,男人点燃了烟,仰头靠在椅背上。
“吸烟有害健康。”
凯文挥了挥手。
“就像这个打火机的原主一样,把这个打火机当成整座城市的墓志铭?你要不要再猜猜我和你定的时间,为什么是一年?”
男人放肆地笑着。
“……不要过于践踏别人的过去。”
“这(粗口)是胡狼的心意。我在救她,她在送我去死。”
“胡狼现在已经……”
“对,现在是我的人。被你卖给了我,半卖半送。我(粗口)废了好大的劲才让那个疯女人喜欢上棒棒糖。”
“我猜你不是用现在这个表情让她喜欢上棒棒糖的,但她可能会很喜欢你现在的表情。”
“凯文。你知道我在乎的是什么。”
“所以我也同意了你的要求。你和我的交易从来不曾对等。”
是啊,不曾对等。
他只用了一个模糊的预言,就换取了凯文的一年时间。至于其他,已经不在凯文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直到现在,想起这笔交易,凯文还是在思考他和对面的到底哪个才是老男人。
“我找到方法了。”
凯文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双手按在桌面,压低身体。
“终焉之律者,我来处理。”
凯文对面的男人依然仰着头,吐出一口烟。香烟的烟雾遮住了他的表情。
“剩余的,只有律者的余波。觉得搞不定的话,记得联系天命。我不会因为你联系天命看不起你,但我会因为死去的任何一个无辜的人看不起你。”
凯文很久没有这样震惊过了。
“你真的知道你在说什——”
打火机拍在桌子上的声音打断了凯文。
“去(粗口)夙愿!凯文·卡斯兰娜,给我记住,你只是一个死剩种!”
半支香烟被砸在了地毯上,继续倔强地燃烧着。
“你……现在是他,还是终焉之律者?”
凯文有些难以确定。
“凯文。”男人停下了更加激进的动作。
“律者不存在。”
“那我过去战斗的又是——”凯文的手正要砸向桌面。
一双手,抓住了凯文的衣领。
“律 者 不 存 在。”
他一字一顿地说。
“在这个世代,律者不存在。存在的只有人类,只有文明,只有崩坏。”
拍了拍凯文的肩膀,抬脚踩灭地上的烟,他继续说着。
“对文明失去希望的人投身崩坏,他们就是律者。”
他拽住了凯文的领带。
“终焉,平等地降临在每一个人身上。”
他盯着凯文·卡斯兰娜蓝色的眼睛。
“它需要你我这样的死剩种。”
他松开凯文的领带,自顾自地拉过椅子,坐了下来。
“我曾经幻想过回去,甚至想过要不要带丽塔一起回去。”
他指了指那片羽渡尘。
“感谢你的老友吧,她帮我杀死了我的幻想。”
再次点燃了一支烟,男人蓦地笑了。
“我可不希望她们看到我这种样子。我好久没说过脏话了,也从来不在她们面前吸烟……”
男人吐出了一口烟雾。
“保持你的人性,凯文。”
男人把打火机丢给了那位救世之人。
“没有人性却拥有力量的,只是怪物,不是人类。”
凯文伸手接住那个来自他的时间的打火机。
“不用太小心翼翼。毕竟是仿制品。”
男人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戒指。
“到时候记得来参加我的葬礼,我相信不论我留下什么样的遗言,那帮傻姑娘肯定会把我的尸体拿出来展览一下。那时候,如果我还带着这枚戒指,你就可以选择继续执行你的计划了。那时候,我不会,也不可能再阻拦你。”
吐出一口烟雾,男人继续说着。
“但……你曾经被囚禁的地方,我留下了一条路。一条把这个世界变成世界泡,系于你这个救世之人一身的路。这条路还是另外一个老男人给我的灵感。老路,新路,你自己选。”
“你没有把握吗。”
凯文凝视着这位相识不久的老友那双棕色的眼睛。
“如果有把握,我不会把你放出来。你知道的,我讨厌现在的世界蛇,更讨厌让终焉多一个选择。但,树需要一个契约者,一个能扛起整个文明重量的契约者。”
他指了指凯文手中的打火机。
“只有你我这样的死剩种有资格去当的契约者。”
“还有一条路,不是吗。”
“如果我失败了,那说明我错了。”
“你就这么相信自己的意志?”
“梅死了,丽塔还活着。丽塔还会继续活下去,”男人伸出左手,展示了自己的戒指,“这是最初的契约。”
“你这么相信树吗?”
“不。我只是相信我自己。或许我真的该去感谢一下胡狼?没有这个打火机的话,倒是你不会这么相信我。”
凯文沉默了。
“我……能再看一眼梅吗。”
他在桌子上放下了一张塔罗牌,推向凯文。
06 THE LOVERS
那是一张透明质的塔罗牌。两个人拥抱在一起,却一个在正面,一个在背面。
一个人是凯文,另一个是梅。
“里面是一片羽渡尘,自己看。”
“……多谢你的提示,我会记住。毕竟这才是她的夙愿。”
凯文指了指男人的胸口。
“我说过,别和我提夙愿。你我都只是苟延残喘的死剩种,仅此而已。”
男人叹了一口气。
“人,只能活在当下。仅此而已。没有人有权将其他人当作代价支付。”
“这也是人性?”
“这也是人性。”
两人对视,沉默良久。
“……放心吧。如果我真的成功了,会帮你找她。至少另外一个老男人现在是很开心地在和妻子双栖双宿,在各个世界泡旅游。”
男人先开了口。
“我倒是很期待那样一天……”
凯文突然摸了摸自己的脸。
“总叫我老男人……我真的很老吗……”
“放心吧……很帅。老帅哥。只是比我老。”
“……你这家伙到底多少岁了?”
“过来那年,14岁。过来之前,不算躺休眠仓的时间,15岁。”
凯文无言地看着对面的男人,总觉得他没说实话。
“……我说的是真的。只是我经历过不止一次15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