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涅欧斯也听出了伊翁话里的几分感伤,知道这年轻人已经着了他的道,慢慢打开了心扉。他自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立马说道:
“这世上的人,都各有各的苦啊……对了,孩子,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呢?”
伊翁愣了愣,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婆婆,我只是个低微的神奴,没有名字的。得尔斐的人都习惯叫我‘罗克西乌’,或者‘罗克西阿斯的’。”
罗克西阿斯是福波斯·阿波罗的另一个别名,而伊翁的这两个称谓,都不能算是名字,只是称呼他的身份,也就是“阿波罗的小厮”。
你要真只是个小厮就没这档子事了。涅欧斯在心中腹诽道,他又作出一副好奇的表情,继续向伊翁追问道:
“神奴?你这么年轻的一个孩子,是怎么会来当这里的神奴的?是被城市捐献出来的?还是被什么人卖到这来的?”
得尔斐的神奴和使女,大抵分为两类,一类是由其余城市捐献来的奴隶或战俘,一类就是由专人卖给神庙的奴隶了。神奴纵然是侍奉神明的圣职,但到底也只是奴隶的一种,地位卑贱,毫无权利可言。
“都不是。”伊翁掩住面颊,似有些羞惭, “我是个弃儿,无父无母,自幼就在这庙里长大,至今已经有十七年了。”
“真是可怜的孩子,你这么多年来都是孤零零长大的吗?”涅欧斯又作出一副哭相,“真是可怜!”
“那庙里阿波罗的女祭司,就是养育了我的母亲。”伊翁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我从小就吃着那神坛上残剩下的供品长大,还有往来的信徒和客人们,也看我可怜,施舍我些小费和礼物。说起来,也真的感谢阿波罗神的慷慨,没有责怪我这么分享他的供品,还予我这样的容身之处。”
他当然不会责怪你,因为他就是你亲爹。涅欧斯又暗暗在心里嘀咕,顺带对着阿波罗又骂了几句。
涅欧斯又唉声叹气,倚着伊翁的肩头,长叹道:“唉!真是不幸的孩子!究竟是怎么样的无情,众神要把这残酷的命运强加于你呢!”
“婆婆,这种话还是不要说了!”伊翁心中大惊,赶忙劝涅欧斯就此住嘴,免得再说出什么大不敬的话。
“可我想不通,若这不是天上神明的试炼,不是他们强加于你的命运的话,那么你的生身母亲又怎么能狠下心将你抛弃呢!”
“……一定有她自己的缘由吧。”伊翁低着头,身体微微地颤抖着,看上去落寞又痛苦。
“也许是家贫难以养育我,也许是避祸不得已把我抛弃,又或许是因为我是一个可耻的私生子……”
涅欧斯见他痛苦的模样,心里不禁有些愧疚,但工作毕竟是工作,他还得铁下心继续问下去。
他要彻底搞清楚,伊翁对于那未曾谋面的父母真正的看法。
“可怜的孩子,我看你仪表不凡,超脱常人,想必你的父母也绝不会是一般人。”涅欧斯安慰道,又把伊翁的思绪导向另一个方向。
“可能吧,可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伊翁怔怔地望着天上的流云,轻声道,“您看那天上的云,无依无靠地飘在天上。纵然看上去那么美,也不过是片孤云。”
“孩子,在离得尔斐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叫忒拜的城市,你可曾知道?”
“忒拜那样有名,我自然是知道的。说起来,当初卡德摩斯也正是在这大庙里求得了神谕,才建成了忒拜城呢!”伊翁满怀骄傲地回道,悲苦的心境也缓解了几分,“婆婆,你难道是从忒拜来的?”
“是这样的,我是个土生土长的忒拜人。”涅欧斯恬不知耻地扯谎道,他跟忒拜之间已经差不多是不死不休的关系,此刻却又装成忒拜人,也不知安菲翁知道了这事会作何感想。
“孩子,你知道吗?我们现在忒拜的国王,在发迹之前也跟你一样,是一对孤儿呢!”
涅欧斯又拿出安菲翁与仄托斯的故事,细细讲述给伊翁,表面上是为了安慰激励他,实际却是以宙斯与安提俄珀之事来暗喻他的身世。
此刻的伊翁当然听不明白涅欧斯的弦外之音,只当这位善良的婆婆是在安慰自己。可自己一介神奴,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怎么能与神子相提并论呢?
“说不定,你也是某位神明的孩子呢!”唠叨了一大段后,涅欧斯终于说出了这句关键性的话,他期待地盯着伊翁的脸,等着他的反应。
伊翁自嘲地笑了笑:“若我真是神子,那为何还会被遗弃?难不成我也跟忒拜的国王一样,是神与凡人间不光彩的私生子吗?”
“不,我决然不可能是神子,最多是某个女人不光彩的私生孩子!说不定她是受了哪个男人的辱才生下我来。按这样猜测的话,她抛弃我,也是情理之中了。”
涅欧斯默然无语,片刻后才接着问道:“若要真是你猜测的那样,你觉得要是有一天你们母子相见了,你又该怎么样?”
“……若是真的见到了,恐怕我也不敢去相认。我若真是某个女人受辱的产物,那我的存在对于她而言,本身就是一段不光彩的过去吧。那我还是离我的母亲远远的才好。”
伊翁眼眶有些发红,他张了张嘴,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这世道真是奇怪,一个男人犯下了罪恶,却要女人和小孩来承受痛苦。想想这样的痛苦要加在我的母亲身上,那我觉得她遗弃了我也挺好的。”
“但这没有道理。”涅欧斯轻声说道。
“这孩子还是想要亲人,但他那母亲又是怎么想的?”涅欧斯做了决断,重新骑上天马,与斜阳并行在天际。
接下来,他打算去趟雅典。